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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丝袜上的褶皱

绿豆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从厨房漫出来,飘满整个客厅。我靠在沙发里没动,手指还搭在扶手上那个磨得起球的角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太阳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晃悠悠的。

门铃突然响了,短促的两声,接着又是两声,像是按的人嫌第一下不够响。我愣了一瞬,站起来去开门。防盗门刚拉开一道缝,栀子花味的香水先扑进来,紧跟着婶婶安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怎么这么半天才开门?外头热死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碎花洋装,领口系着条细细的同色丝带,手里拎着个铝蒸锅,锅底擦得锃亮。她没等我让路,侧身就从我胳膊旁边挤进来,高跟鞋踩在门垫上磕了两下,回头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妈呢?上回借你们家这破锅,说好了还的,你爸催我好几次,烦死了。”

我说妈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她“啧”了一声,把蒸锅往鞋柜上一搁,也不管放没放稳:“那我等她。给我倒杯水,凉的。”她弯腰脱鞋,洋装的裙摆微微提起来,露出小腿后半截。我本来要去厨房,眼睛扫过去,一下子挪不开了。她腿上穿的是那种很薄的肉色丝袜,阳光从门厅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腿肚子上的丝袜照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蜜。她直起身把高跟鞋踢到一边,光着脚踩上地砖,脚踝处的丝袜堆出一道浅浅的褶,细细的,像用指甲轻轻掐过一下。

她走在我前面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倒,占了大半个靠垫,跟回自己家似的。坐下去的时候丝袜绷在膝盖弯那里,拉出几条细密的纹路。我转身去厨房倒水,倒了杯凉白开端出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皱眉:“怎么是白水?你家没茶叶了?”我说好像没了,她翻了个白眼,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行吧行吧,将就喝。你妈最近忙啥呢,也不见她去串门,我叫她好几回去逛街她都不去。”

“就家里这些事呗。”我含糊地应着,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她那杯水搁在那里,杯沿印着个浅浅的口红印。我假装收拾茶几上散着的几本旧杂志,站起来弯腰去够她那边桌角的一摞报纸。这个距离,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还有丝袜那种极淡的、类似棉线和新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的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擦过去,正好蹭在她刚才靠过的那块布面上。那块布面微微发暖,带着不属于这张沙发的体温。我指腹贴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

她歪在沙发靠垫上刷手机,拇指一下下划着屏幕,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对着手机骂了句:“这人真是有病。”接着发了条语音,嗓门一点没收着:“我都说了晚上不回去吃,你爱信不信,别跟我这儿磨叽。”发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抬头看见我还站着,摆摆手:“你坐你的,别管我。你婶婶我今儿算是跟你爸吵够了,来你这儿躲清静。”

我坐回去,眼睛盯着电视柜上的绿萝,余光却一直黏在她腿上。她把一只脚蜷起来搭在沙发边缘,脚后跟压在沙发垫子上,丝袜在脚掌的弧度上绷得透亮,能看见下面皮肤的颜色。她大脚趾在丝袜里轻轻勾了一下,那个动作随意极了,像猫舔爪子,可我盯着那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奕,把窗帘拉上,太阳晃得我眼睛疼。”她眯着眼指指窗户,那口气跟使唤自己儿子似的。

我站起来去拉窗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放得比平时慢。拉好窗帘,客厅暗下来一点,电视柜旁边的绿萝影子更浓了。我走回来,看她杯子里的水剩了不到一半,问还要不要。她“嗯”了一声,把杯子往我这边一推:“再倒点,多加两块冰,你家冰箱里有吧?”我说有,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加了冰,端回来递给她。递的时候我故意把手指往前多伸了一点,杯身碰到她手指的时候,我的指尖顺势贴上了她的手背。

她的皮肤温热,比母亲的稍凉一些,丝袜下面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那一下碰触很短,短到她可能根本没留意。她接过杯子道了声谢,喝了一大口,含了块冰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继续低头刷手机。我把手收回裤袋里,指腹在口袋里反复搓着,像要把那点温度揉进皮肤里。

厨房传来绿豆汤滚沸的咕嘟声,我借机走开,去灶台边把火调小。勺子搅了搅,汤面上浮着几粒煮开的绿豆,碎碎的,像些细小的花瓣。我站在灶台前,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耳朵一直听着客厅的动静。婶婶在跟谁打电话,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些,语气却更冲了:“你管我在哪儿?我乐意在嫂子家待着怎么了?行了行了挂了啊,别给我打了我烦着呢。”接着“啪”一声像是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我从厨房出来,在走廊站了两秒,然后拐进客房。客房不大,靠墙放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婶婶的手提包搁在床尾,旁边椅背上搭着她的长外套,是那种薄款的米色风衣,料子滑滑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客厅那边没动静,她大概还在生闷气。

我走到椅子边,伸出手摸进外套口袋。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手指在布料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我把它捏出来——是一双卷成小团的肉色丝袜,大概是备用的,团得紧紧实实,握在掌心里刚好包住。丝袜还有些微凉,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婶婶身上栀子花的味道不一样,更素,更淡。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手指收紧,丝袜的布料在掌心挤出一小块柔软的凸起。

我把手插进裤袋,退出客房。经过门厅的时候,我站在那盆绿萝旁边,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丝袜在裤袋里被我的手指捏得温热,掌心潮潮的,能感觉到丝袜的纹路印在皮肤上。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防盗门推开,母亲拎着两袋子菜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菜叶从塑料袋口探出来,绿油油的。她看见门口的高跟鞋,抬头往客厅里望了一眼,笑着说安你来啦。婶婶从沙发里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半天了,你们家奕闷葫芦似的,问一句答一句,没意思透了。”母亲笑着放下菜,说孩子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婶婶摆摆手,又指指鞋柜上的蒸锅:“锅还你了啊,下回要用再找你拿。对了嫂子,你这头发哪儿剪的,怎么看着比上回顺眼多了?”

两人在门厅聊起来,婶婶对着门口那面小镜子补口红,嘴唇抿了两下,忽然偏头喊我:“奕,傻站着干嘛?帮你妈把菜拎厨房去啊,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我站在绿萝旁边,一动不动。裤子口袋里那团丝袜被我攥得紧紧的,指节发僵,手心里的汗把丝袜的边缘濡湿了一小片。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弯腰拎菜,步子迈得有点僵,差点撞上鞋柜角。母亲看我一眼,说慢点,别毛毛躁躁的。

趁她们还在聊,我快步拐进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门合上的瞬间,我把那团丝袜从裤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丝袜还团着,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摊开来是一双长筒袜,袜口那圈弹力蕾丝卷着边。我把脸埋进手心里,丝袜贴着鼻尖和嘴唇,上面的洗衣液味道早就淡了,剩下的只有掌心闷出来的潮气和一丝极淡的体味。那个味道说不上好闻,却让我整张脸都烧起来。我蹲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把丝袜紧紧压在脸上,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全闷在手心里,潮乎乎的。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奕——吃饭了,把碗筷拿出去摆!”

我把丝袜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在书桌前的镜子里看见自己。镜子里的人脸通红,眼睛亮得发慌,嘴唇上还沾着一根极细的丝线。我拈掉那根线,用力搓了搓脸,把领口扯正,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母亲和婶婶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婶婶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看见我出来,筷子朝我点了点:“奕你最近是不是又蹿个子了?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妈是不是不给你吃肉?”母亲在旁边坐下,把筷子递给我,笑着说哪能不给吃,他自己挑食。我没答话,在母亲旁边坐下,拿起筷子,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