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条内裤放在床头柜上,叠都没叠,就那么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蕾丝边翘起来一小截,在昏暗的光里像一道浅色的疤。
母亲看着我把内裤放下,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说话。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搁在膝盖上像两只受了惊的鸟。我在她两膝之间蹲下来,两条胳膊搭在她大腿两侧,把脸慢慢贴下去,贴上她的膝盖。
家居裤的布料是洗旧了的棉,软得几乎没有质感,贴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和母亲皮肤本身的味道。那种味道我说不上来,不是香味,就是热的,干净的,像冬天晒过的被子,像小时候发烧她用手背贴我额头时闻到的那种气息。
我闭上眼睛。鼻尖抵着她膝盖骨,一下一下地呼吸。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瞬。我能感觉到她大腿肌肉在我脸颊两侧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她的手抬起来,悬在我头顶上方,没有落下。那个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的手掌落下来了。
落在我的后脑勺上。
很轻,像一片晾干了的毛巾从晾衣绳上被风吹下来,刚好盖在头上。她的指腹穿过我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梳,动作慢得几乎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她的手自己记得这件事——在我还只有她腰那么高的时候,在我摔破膝盖哭得满脸鼻涕的时候,她的手就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她左半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红映得清清楚楚。不是哭,只是泛红,像熬了一整夜没睡,又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缩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问我。声音很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
我没有回答。我站起来,弯下腰,把脸凑近她的脸。她往后仰了一下,偏开头,我的嘴唇落在她嘴角旁边,差了两指宽的距离。她的手掌抵在我胸口上,推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方向很明确——她在把我推开。
我没有退。我转了一下脸,鼻尖擦过她的颧骨,重新找到她的嘴唇。这一次她没有躲。
吻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干的,暖的,像两片刚从身上脱下来的衣服不小心叠在了一起。她闭着眼睛,眼睫毛在抖,手指从推我胸口变成了抓我衣领。棉布领口被她攥成一团,指节顶在我锁骨上,硬的,硌得有点疼。
我抬起手,摸到她家居服最上面那颗扣子。塑料扣子,乳白色,边缘磨得有些发毛。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往扣眼里推了一下,扣子滑出来一半。
母亲的手按在我手背上。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摇了摇头。那个摇头不是拒绝,是她嘴唇分开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的三个字——
“去锁门。”
我直起腰,转身走到卧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我把它推开一条缝,探出身子往客厅看了一眼。客厅还是半明半暗的,沙发、茶几、电视机,每样东西都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安静得像一张没人翻动的照片。我缩回来,把门合上,手指摸到门锁那个冰凉的金属舌头,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一根针掉在地板上。
我转身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侧着身子,两条腿微微蜷起来,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腹部。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刚好横在她腰上,把她身体切成了两段——光照着的那一段是家居服洗得发白的棉布,暗处的那一段是她微微起伏的胯骨曲线。
她看着我。眼神不是昨晚那种被撬开了缝的慌乱,不是早晨被我抱住时那种僵硬的闪躲,也不是刚才坐在床沿时那种安静的认命。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个她养了二十多年的人,今天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长什么样。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的身体跟着倾斜,肩膀往我这边滑了两寸。她没有挪回去。
我伸手搭在她腰上,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棉布。布料底下的体温透出来,烫的,比我想象中烫得多。她的腹部在我掌心下面一下一下地起伏,节奏比我快,比我浅,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麻雀。
“奕。”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这个名字花了她很大力气。
“嗯。”
“你爸……”
“他晚上加班。”我说。
她闭上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手指从腹部挪上来,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