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长的带子。我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身体却比脑子先清醒——我的心还在跳,跟昨晚一样的节奏,不快,但很重。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拖鞋踩在瓷砖上那种细细碎碎的响动。我坐起来,套上拖鞋,推开房门走出去。经过走廊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门,关着的,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用锅铲翻着锅里的荷包蛋。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油烟机嗡嗡响着,她没听见我走过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她往锅里撒了把葱花,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她偏了一下头避开热气,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伸手去够架子上那瓶酱油。她踮起脚的时候,睡衣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暖黄色。
我喉咙发紧,把视线移开了。
“起了?”她没回头,声音很平常,甚至比平常还轻一点,像是怕吵醒谁。可这屋里除了我和她,没有别人。
“嗯。”我拉开椅子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碟酱菜,两双筷子搁在筷架上,摆得端端正正。
她把荷包蛋铲进盘子里端过来,蛋白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是我从小就爱吃的那种。盘子放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离碗沿很近,指节擦过我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她就很快缩回去了,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我们谁都没提昨晚的事。空气里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重,但存在感很强,落在肩膀上、碗沿上、筷子尖上,连酱菜的咸味里都掺了它。我低头扒饭,她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夹了两粒米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爸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这层东西被搅动了一下。他那双旧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一边打领带一边往嘴里塞了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防盗门合上的声音在客厅里荡了两圈,又安静下来。
母亲站起来收碗筷。她从我身边绕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小,身体微微偏着,像是在量一段精确的距离——不能太远,太远了不自然;不能太近,太近了会碰到我。她睡衣的袖口擦过我的上臂,布料很软,轻得像一阵风。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住了。手里的碗筷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什么盾牌似的端在胸前。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很细,皮肤有一点粗糙,是常年洗碗洗衣服留下的那种干燥的粗糙。我能感觉到她脉搏在跳,跳得比我快。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晕。”
她转过头看我,眉头皱了皱,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那个表情我认得,是我小时候发烧时她会露出来的那种——担心,但又不肯表现得太明显,怕吓着孩子。她把碗筷放回桌上,转身去客厅电视柜下面翻出体温计,甩了两下,对着光看了看水银柱的位置,然后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她把体温计递过来,我没接。我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拿体温计的那只手,连着冰凉的玻璃管和温热的手指一起握住。
“别闹。”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但她没有抽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体温计的玻璃管夹在我们掌心之间,被捂得慢慢热起来。
我松开了手。她把体温计塞进我腋下,手指从我手臂内侧滑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只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收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从背后抱住了她。动作没有经过脑子,身体自己就做了。我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右边肩膀上。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凉的东西突然贴上来一样,肌肉绷紧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然后她慢慢软下来了。
那种软不是忽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是冰块在常温的水里慢慢化开。她的肩膀松下来,后背贴上了我的胸口,后脑勺靠在我锁骨的位置。她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厨房的油烟味,还有一样东西埋在底下——是她自己身上的气味,淡淡的,混着洗衣粉和汗,和小时候我趴在她背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不是好闻不好闻的问题,就是让人安心,安心到胸口发酸。
我的手臂收紧了。她的腰比我以为的要软,睡衣下面那层棉布料蹭着我的小臂。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呼吸太重会打破什么东西。厨房里只有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你爸要是知道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刚起了个头就断掉了,像是这句话本身太重,说到一半就坠下去,接不住。那个“了”字含在嘴里,变成一口气,从她嘴唇缝里泄出来,打在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我把脸埋进她后颈。鼻尖抵着她耳垂下方那一小块皮肤,那里的气味更浓一些,混着她血管里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贴在我鼻梁上。我闭着眼睛,觉得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妈”这个词上了——它不再是叫了二十四年的那个称呼,而是怀里面这具温热的、柔软的、正在微微发抖的身体。
她由着我抱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握住了我交在她小腹前的手腕。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我的指缝里,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而是把我的手从她身上掰开。动作很慢,每掰开一根手指都像在做什么需要下决心的事。她把我的手放下来,轻轻地按在我自己身侧,然后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走出我的手臂圈。
“该洗碗了。”她说,背对着我,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但她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那片薄薄的皮肤透透的,像是被晨光打透了的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把我吃过的碗和盘子一个一个放进水池里。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她弯着腰刷锅,动作一下一下,又快又有力,跟平时一样,又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说单位要加班。母亲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没多问,只是说了句“晚上给你留饭”,然后话筒里就只剩嘟嘟的忙音了。
我骑车骑得很慢,到家的时候才两点多。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防盗门上的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我拧开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客厅里半明半暗的。
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斜打进来,把床铺照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沉在暗影里。
母亲就坐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坐在床沿,两条腿并着,脚踩着拖鞋。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腿上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条肉色蕾丝内裤。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在暗处看不分明,但她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像昨晚那样红着眼眶像被撬开了什么缝。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像是从早晨我抱她的那一刻,或是从昨晚我转身回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下午我会推开这扇门。
她手里的内裤攥得不是很紧,蕾丝边露出来一截,贴在她拇指根部的皮肤上,跟她的肤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肉。
我走进房间,走到她面前,在她两膝之间蹲下来。她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一滴水珠。那滴水已经凉了,在我指腹上化开,像一小片透明的皮肤。
她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是终于想起来要呼吸。然后她把手里那条内裤慢慢展开,叠得整整齐的布料一层一层摊开,蕾丝边落在她膝头上,软沓沓的,像是累了很久终于找到地方歇下来。
她把它放到我手里,动作很慢,手指离开的时候在我掌心划了一道,指甲轻轻的。
“你都知道了。”她说。
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