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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姑姑的絲襪與母親的眼角

又过了一周,姑姑玲来了。她提了两盒点心,一盒核桃酥,一盒桂花糕,进门就笑着说“路上看见刚出炉的,想着你妈爱吃”。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两个人拉着手坐到沙发上,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我喊了声“姑姑”,起身去厨房倒水。茶杯端过去的时候,姑姑正弯着腰解鞋带。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套装,料子挺括,裤管盖到脚背。鞋一脱,脚踝露出来,裹着一层肉色丝袜,那层薄薄的丝光从脚面一直往上延伸,最后隐进深色的裤脚里。我倒水的手没停,目光在她脚踝上多停了一秒。

姑姑直起身接过杯子,说“奕真是长大了,还知道给姑姑倒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棕色的烫发在耳边蓬着,耳垂上没戴耳环。脸上有几粒浅褐色的雀斑,整个人瘦瘦高高的,手腕上青筋看得出来。母亲在旁边说“他也就装装样子”,姑姑就笑着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她们聊了一下午,我在房里待着没出去。傍晚姑姑要走,母亲说“让奕送你,天黑路上不好走”,我拿了外套跟出去。姑姑住在镇子西边的一栋老居民楼里,离我家走路二十来分钟。一路上她问我工作怎么样,语气又轻快又琐碎,我一句一句应着,眼睛看前面的路,余光落在她摆动的裤脚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裤管贴到小腿上,能看出里面丝袜的轮廓。

到了楼下,姑姑说“上来吃完饭再走,家里有中午剩的排骨”。我没推辞,跟着她上了三楼。屋子收拾得干净,客厅的灯有点暗,她换了拖鞋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吃饭的时候她把电视开着,声音不小,我低头吃排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吃饭快,筷子在碗里拨得利索,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你吃菜”

饭后她站起来说“你先坐,我去冲个澡,走了一下午身上腻”。我应了一声,听见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电视里放着一个本地台的晚会,演员在台上唱老歌,声音嗡嗡的。我站起来,朝主卧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很稳,哗哗地响。

我推门进了主卧。卧室不大,一张床靠墙,床头柜上摞着几本旧杂志,靠窗的位置是衣柜。我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里面叠着几条内裤和一双肉色丝袜。我翻了一下,抽屉里还有一条浅粉色的蕾丝内裤和一件同色的蕾丝睡袍,料子很薄,带着一股洗衣液混着药皂的气味。我把脸埋进那件睡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味道很干净,又有一点苦,像是她洗澡时常用的那块黄色药皂渗进了衣料纤维里,底下还压着一点属于女人贴身穿过后留下来的体味。我把睡袍放回去,拿起那双丝袜,抖开了看了一眼。袜子腰口是深色加厚的,脚趾的地方有点透,整体很新,像是没怎么穿过。我把丝袜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又把抽屉推回原位。

就在这时候,浴室的水声停了。我赶紧站起来,蹲到床边,低着头假装系鞋带。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姑姑裹着浴巾走进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看见我蹲在地上,笑着说:“怎么了?在姑姑房里找什么宝贝?”

我抬起头,站起来说:“鞋带松了。”

“哦”了一声,没起疑,从我身边走过,站在衣柜前拿睡袍。我的目光跟着她移过去,落在她后颈上。她脖子很细,后颈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几缕湿头发贴在颈侧,水珠从发梢滑下来,沿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往下滚。那条浴巾裹得不算紧,后背上露出一截皮肤,带着潮气,灯下看得到细小的水光。我心跳得厉害,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压着那团丝袜。

“姑姑,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她转过身,手里拎着睡袍,笑着说:“这么急?那下次来吃饭,姑姑给你做鱼。”

我应了声“好”,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卧室门口朝我挥手,另一手还拿毛巾按着滴水的发尾。湿头发乱乱地贴在脸颊上,脸上的水没擦干,亮亮的。我笑了一下,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我走得很快,裤兜里的丝袜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拍在大腿上。回到家,我妈还在厨房刷碗,我喊了声“回来了”,就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把盒子拖出来。盒盖有点旧了,边角掉了漆。我掀开盖子,里面并排放着几条内裤和那件淡蓝色格子睡衣。我把裤兜里的肉色丝袜掏出来,卷成整齐的一团,放进盒子里,就搁在浅紫色蕾丝内裤旁边。我盯着盒子里那一堆面料看了几秒,慢慢把盖子压上,搭扣“咔嗒”一声锁住。

刚把盒子推进床头柜的深处,房门就响了。母亲推开门,抱着一只塑料衣篓进来,说:“把你换下来的脏衣服拿过来。”

我下意识地挡在床头柜前,背靠在抽屉上,手按住柜面。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床边,把搭在椅背上的几件脏衣服捡进篓子里。我站着没动,心跳得咚咚响。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指指我身后的床头柜:“你贴那么紧干什么,抽屉夹着衣服了?”

我脸一热,说:“没有,我过来拿衣服。”

她没再往前走,只是把衣篓往腋下一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早点睡。”

说完她就出去了,门轻轻合上。我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线暗黄黄地照在我手背上。我关了灯躺到床上,蒙上被子。隔壁很静,静得能听见我的呼吸声。忽然,极轻极轻地,隔着一道墙传来一声叹息,像从嗓子深处叹出来的,尾音拖了一点,又像咽回去了一半。我攥紧了被子。那声音很轻,我却听得很真。我闭上眼,脑子里同时浮起两张脸——母亲收拾完碗筷后在厨房门口微微蹙眉的样子,还有姑姑湿着头发站在卧室门口,锁骨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我翻过身,压住枕头,低低地对自己说:

“我是不是……玩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