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电钻声活活从梦里拽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白花花地铺了半张床。
脑子还糊着一层浆,翻了个身摸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窗外院子里传来妈的笑声,夹着另一个更尖亮的女声,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梯子、灯泡、上次就闪了半个月。我套上T恤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得我眯起眼,院子里站着隔壁兰阿姨,一条黑色瑜伽裤紧紧裹着她那双瘦得出奇的腿,裤管从大腿根往下越收越窄,到脚踝那儿几乎勒出骨头的轮廓,白短袜的袜口翻在运动鞋外面,沾了一圈灰印子。她上身是件洗得发旧的碎花短袖,袖口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弯腰去提靠在墙边的铝合金梯子时,后腰露出一截皮肤,被裤腰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兰阿姨直起身看见我,笑起来的时候颧骨更高了,整张脸显得又尖又窄,碎花睡衣的影子还残在她那头烫卷的短发上,大概出门前随便套了条裤子就过来了。她说小奕被吵醒了吧,不好意思啊,我家厨房那灯管闪了大半个月,你叔又不在家,我实在够不着。妈在旁边拿着扫帚笑了笑,说你让奕帮你搬过去,这孩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单手提起梯子,铝合金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另一只手顺势扶住梯子横梁,肩膀擦过兰阿姨身侧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薰衣草香,混着一点汗气。
兰阿姨家的客厅比我家小一圈,沙发扶手上搭着几件叠好的T恤,茶几上搁着半杯凉掉的茶。我把梯子架在厨房天花板底下,她踩上去试了试稳当,运动鞋的鞋底压在梯阶上,灰黑的纹路里嵌着干掉的泥点子,袜口的白边蹭得有点发黄,脚踝细得像根筷子。我站在底下扶着梯子两侧,抬头看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她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的后跟磨得变了形,袜子脚后跟的位置有一小片汗渍印,颜色比周围的棉布深了一圈。我喉结动了动,把目光移开,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
灯管换得很快,旧的拧下来,新的旋上去,开关一按就亮了。兰阿姨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要去阳台收衣服,让我自己倒水喝。我站在客厅中央,听见阳台上传来晾衣架哗啦啦的响动,她抖开一条湿床单,水珠溅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卧室那边飘,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掌宽的缝,床头柜上搭着一条肉色丝袜,裤腰那一端垂在柜子边缘,袜尖朝下拖到地板,内侧的防滑胶条翻出来,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微的亮。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跳得又重又快。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兰阿姨正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晾衣杆,碎花短袖往上缩了一大截,整条腰都露在外面,脊椎骨的节节凸起隔着皮肤看得清清楚楚。我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卧室门缝,脚底踩在木地板上不敢发出声音,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几板药片、一支笔、一个旧遥控器。我蹲下去拉衣柜下层的门,铰链轻轻响了一声,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竖起来听阳台的动静,只有床单在风里啪啦啪啦地响。
衣柜下层塞着几件卷起来的运动衣物,我伸手翻了一下,一条浅灰色瑜伽裤被卷成圆筒塞在最里面,布料已经洗得有些起毛,裤腰的松紧带微微松垮。我把它抽出来凑到鼻尖,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淡香直冲鼻腔,那种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是贴着皮肤分泌出来的、带着体温残存的气息,让我的下腹猛地收紧。我把瑜伽裤对折塞进裤腰,又站起来去拿床头柜上那条丝袜,手指碰到袜尖的缝线时顿了一下——丝袜脚趾部位的内侧有一小块略硬的痕迹,是脚汗反复浸透又晾干后留下的,颜色比别处深,摸上去涩涩的。我把丝袜也塞进裤腰,T恤下摆盖住鼓起来的那一块,转身往外走,脚步尽量放轻。
刚走到客厅,阳台的门被推开了,兰阿姨提着洗衣篮走进来,看见我还站在挂钟底下,愣了一下就笑了,说你满头是汗,热的话开电扇嘛。她放下篮子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纸巾湿了一片,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出汗,后背的T恤黏在皮肤上。我摇头说不用,梯子放这儿我先回去了,她笑着说谢谢啊小奕,改天来阿姨家吃饭。我嗯了一声,跨出门槛的时候脚底有点飘,裤腰里塞着的那两团东西贴着我的皮肤,丝袜的尼龙面料被体温捂得温热,瑜伽裤的布料蹭着小腹,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扫过。
回到家我直接进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那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母亲那条浅蓝色蕾丝睡裙、婶婶的黑色蕾丝内裤、姑姑的肉色短丝袜,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像一个小小的博物馆。我把兰阿姨的浅灰色瑜伽裤和肉色丝袜放进去,跟那些东西并排摆好,盖上盒盖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指节敲在铁皮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晚饭是妈做的红烧排骨和炒青菜,我坐在饭桌对面,爸照例沉默地扒着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妈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随口说了句兰阿姨下午又来了一趟,送了瓶她自己腌的酱菜,说谢谢你上午帮忙。我的筷子在盘子边上顿了一下,夹起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头对妈笑了笑,说那改天得回送点什么。妈说不用,都是邻居,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排骨的酱汁在舌头上化开,咸中带甜,我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洗完澡回到房间,我锁上门关了灯,只留床头那盏台灯亮着。铁盒子被我重新打开,那条浅灰色瑜伽裤被我拎出来展开铺在枕头上,裤腰朝上裤裆朝下,布料上还残留着衣柜里樟脑丸的气味。我把脸埋进裤裆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更浓的汗味和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属于另一个人身体深处的气息。那一瞬间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浮起两幅画面——兰阿姨踩在梯阶上的那双旧运动鞋和白袜子,袜口泛黄的边缘;还有母亲昨天晚上在爸身下轻轻叹息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闷哼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放弃什么。
我翻身压住那条瑜伽裤,大腿内侧隔着睡裤的薄棉布蹭在冰凉的尼龙面料上,裤缝的棱线硌着我的皮肤。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一个一个……都会是我的。”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碎银子。我把脸重新埋进瑜伽裤里,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黑暗中继续交叠、发酵、膨胀,直到整个房间只剩下我压抑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