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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 織了一半的袖子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摊着报纸,翻得哗哗响。晨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地板上,整个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报纸翻页的声音和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声水。

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机揣在裤兜里,没拿出来。母亲从主卧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件浅灰色毛衣。两根竹针插在线团里,线团垂在毛衣下面,晃晃悠悠的。她在父亲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把线团搁在膝盖上,抽出竹针,开始织。

竹针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嗒嗒嗒的,像雨点打在窗台上。她低着头,手指绕着线,针尖一下一下地穿进去挑出来。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见那件毛衣已经织完了一只袖子,袖口收得整整齐齐,另一只袖子刚起了三四圈,毛线从领口那边歪歪扭扭地垂下来,还没成形。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把报纸翻了一页。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把报纸叠起来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出去买包烟。”母亲头也没抬,竹针还在嗒嗒地响,说:“顺路带包盐回来。”父亲嗯了一声,从门口的鞋柜上拿了钥匙和钱包,推开大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震了一下,门框旁边的碎花窗帘轻轻晃了晃。

客厅里只剩下竹针碰撞的声音。母亲的线团在膝盖上慢慢变小,灰白色的毛线从她指缝间滑过去,绕在竹针上,又被下一针带出来。我盯着她的手看,左手虎口那条白线在她手指张开的时候露出来,细细的一条,像是皮肤上被人用白笔轻轻画了一道。

母亲忽然停下手里的针,把毛衣从膝盖上拿起来,展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试试这只袖子。”声音不大,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把毛衣往我这边递了递,说:“袖口留得宽,你穿穿看。”

我伸手接过来。毛线还带着她膝盖上的温度,暖烘烘的,贴在掌心里。我把左臂伸进那只织好的袖子里,毛线贴着皮肤滑上去,袖口刚好卡在手腕上,不松不紧。浅灰色的毛线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淡淡的白,袖口的针脚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麦穗。

母亲从藤椅上探过身来,伸手捏住我手腕上方的袖口。她的手指隔着毛线按在我手臂上,指尖微微用力,把袖口往外拉了拉,又松开。拇指顺着针脚摸了一圈,指腹上的皮肤有些粗糙,刮过毛线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低着头看袖口,说:“长短还行。”

她的手指还搭在我手臂上。指甲剪得很短,贴着指头,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指节上有一点微微发红的茧子,是长年做家务留下的。我的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动。她的拇指压在袖口的最后一圈针脚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我手腕内侧,掌心没有贴上来,但手指的重量就那样落在我手臂上,温温的,比毛线的温度高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碎花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在地板上晃了晃,又落回去。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叮的一声,在空气里荡开。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她的。她的呼吸很轻,和竹针碰在一起的声音一样轻,但她手指的温度从袖口透进来,透过毛线,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没有立刻缩手。就这样捏着袖口,拇指在针脚上来回摸了两下,像是检查有没有漏针。她的眼睛看着袖口,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我低头看着她的手,看见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细细地浮在皮肤下面,看见她手腕上棉布衫袖口磨得起了一点毛边。

大概过了七八秒钟,大门外面忽然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金属碰金属,叮叮当当的,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响动。母亲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倏地从我手臂上弹开。她把毛衣从我身上取下来,动作很快,几下折好,放在沙发角落里,线团搁在上面,竹针插进去,然后坐回藤椅上,拿起另一只还没织好的袖子,竹针又开始嗒嗒地响。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锁舌咔哒一声,大门推开,父亲的脚步声进了玄关。皮鞋踩在地板上,沉沉的,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玻璃杯,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杯壁上慢慢凝了一层水雾。

我端着杯子站在水槽边,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说:“盐放哪儿?”母亲说:“灶台边上。”父亲的脚步声往厨房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喝了一口水,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父亲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随口问的:“毛衣织给谁的?”

母亲手里的竹针停了一拍。嗒的一声落了,又接上来。她说:“给你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什么情绪。父亲哦了一声,脚步声继续往厨房走。我端着水杯转过身,正好看见父亲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盐和一条烟。

他看了我一眼,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说:“站这儿发什么呆。”我说:“倒杯水。”把杯子举了举,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客厅。母亲坐在藤椅上,低着头织毛衣,竹针嗒嗒嗒地响。沙发角落里那件折好的毛衣安静地躺着,浅灰色的毛线在阳光里泛起一层柔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