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地板上那条细细的白线,已经移到了床尾的位置。我侧着身子,视线正好对着门的方向。门缝下面,地板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影子。不是光线造成的,也不是窗帘的影子,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门缝里漏进来的、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的月光。
那道影子很窄,只比门缝宽一点,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不是路过的人影,因为影子没有移动,就那么定着,像有人站在门外,脚尖几乎贴着门板,站了很久。
我没有动。呼吸还保持着睡着时的那种节奏,眼睛半睁着,盯着那道影子。影子没有变化,没有往前挪,也没有退后。风从窗外吹进来,碎花窗帘鼓了一下,房间里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那道影子还是在那里,一动不动。
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影子晃了一下,像是外面的人换了一只脚站,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移开了。棉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往主卧的方向去了。主卧的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最后一点声响消失在门缝里。
月光照在地板上,那条白线已经移到了床尾。门缝下面空空的,只剩下客厅里透过来的、暗淡的橘黄色夜灯光。我把毛巾拉过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但我没有睡着。
眼睛闭上之后,耳朵反而更清楚了。主卧那边再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连父亲翻身时床板咯吱的声音都没有。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我把毛巾往鼻子上按了按,香皂味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胸口闷闷的,不是毛巾压的,是别的什么。
我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从胸口拿开,慢慢坐起来。床垫轻轻响了一声,我停了一下,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声音。我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脚底踩在地板上,凉意透过拖鞋底传上来。走到门边,我侧着身子,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走廊里只有夜灯的那一点橘黄色光,照在瓷砖上,泛着暗淡的反光。主卧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客厅的碎花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我盯着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刚才站在门外的就是她。棉拖鞋的声音,换脚时影子晃的那一下,往主卧去时脚步声里的那一点点犹豫,全是她的。
她站在门外那么久,没有敲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碰门把手。就那么站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许从我躺下没多久就来了,也许是在我翻身的时候才来的。但她就那么站到了十一点,直到钟声敲响才走。
我退后一步,坐回床上。毛巾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我把毛巾摊开,借着月光看了看那朵白色的小花。绣花的线很细,针脚密密地排成一圈,花心的地方多绕了两针,微微凸起来。我用拇指摸了摸那朵花,指尖触到的棉线有一点点硬,像是洗过几次之后留下的那种手感。
窗户外面,风吹过楼下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我把毛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去。这一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我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几块碎碎的光斑。我坐起来,把毛巾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推回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然后穿上拖鞋,开门走出去。
母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切葱花。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常棉布衫,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左手虎口的位置,那道疤痕已经变成了一条极浅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粥在锅里”,手上的刀继续笃笃笃地切葱花,节奏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白粥的热气扑上来,米粒煮得很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拿碗盛粥的时候,余光看见她放下菜刀,转身去冰箱里拿榨菜。她从我身边经过,棉布衫的袖子擦过我的胳膊,带过去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她什么也没说,把榨菜倒进小碟子里,放在桌上,然后又回到砧板前切葱花。
父亲从主卧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扶着腰,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挺着上身,后腰上的膏药从T恤下面露出来一个角。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母亲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鸡蛋液里,倒进油锅,刺啦一声响,厨房里全是炒鸡蛋的香味。她盛出炒蛋,端到桌上,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父亲旁边。
父亲吃得很快,两碗粥,两个馒头,半盘炒蛋,吃完站起来去换衣服。他临走前在门口弯腰穿鞋,腰疼得龇了一下牙,母亲走过去帮他把鞋后跟提上。父亲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沉。
我站起来收碗筷。母亲也站起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碗。我说我来洗,她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转身去擦灶台。我把碗筷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沿上,油花散开。母亲擦完灶台,站在我旁边,从挂钩上取下围裙,抖了抖,叠好放进抽屉里。
她转身的时候,左手正好撑在水槽边上。那条疤痕就在我眼皮底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我停下洗碗的动作,把手从水龙头下面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过去,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条白线。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疤痕摸起来很光滑,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硬一点点,已经完全不红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铅笔在白纸上轻轻画了一道。我用指腹顺着那条白线慢慢摸过去,从虎口一直摸到食指根部。她的手背上有几根细细的青色血管,皮肤摸起来有一点粗糙,是长年洗菜洗碗留下的。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流着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侧对着我,眼睛看着灶台的方向,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往里收。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卷发的发梢有一点白,不是白头发,是光。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在棉布衫下面慢慢地起伏。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她把手从水槽边上抽走了。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把一个茶杯从桌上拿起来那么自然。她把手垂在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晾衣服”,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什么情绪。然后她转过身,从厨房门口走了出去。
我关了水龙头。水滴从手指上滴下来,滴在水槽里的碗沿上,叮的一声。我站在水槽前,看见她从客厅角落里拎起洗衣篮,推开后阳台的门。门吱呀响了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几个碎碎的光斑,和她刚才站的位置刚好重叠。
我把手擦干,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后阳台的晾衣架吱吱地响,她在一件一件地挂衣服。父亲的衬衫,她的棉布衫,我的T恤,一件一件挂在铁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晨光照在她的背上,棉布衫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显出肩膀和腰的轮廓。她踮起脚去够晾衣杆最里面那根铁丝的时候,左手虎口的那条白线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被袖口遮住了。
我没有跟上去。转身走回水槽边,把剩下的碗筷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从碗沿滑下去,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滴答滴答地响。
后阳台的门又吱呀响了一声。她的脚步声从客厅里走进来,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我从水槽边转过身,正好看见她走进走廊。她手里空空的,洗衣篮已经放在阳台上了。浅灰色棉布衫的右手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色号,贴在手腕上。她没有看我,脚步不快不慢,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哒一声,和昨天晚上主卧门关上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一块洗碗布,水龙头里的水早就关掉了,只有沥水架上碗沿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客厅的碎花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条白线的触感,光滑的,微微发硬的,像绣在毛巾上的那朵白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