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水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父亲从厨房出来,拆了烟盒的塑料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在茶几抽屉里翻打火机。母亲低着头织毛衣,竹针嗒嗒嗒地响,节奏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沙发角落里那件折好的浅灰色毛衣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线团搁在上面,阳光已经从窗台上退下去了,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暮光。
我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手指上还残留着母亲刚才检查袖口时的触感,她的拇指在针脚上来回摸了两下,力道很轻,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指腹的温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口当然已经不在了,但那七八秒的接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层干了以后微微发紧的薄膜。
外面客厅里父亲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前奏响起来,然后是男播音员的声音,闷闷地穿过墙壁。母亲织毛衣的竹针声被电视声盖住了,偶尔在新闻转场的间隙里嗒地响一下,又一下。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帘外面没有月光,只有路灯的光从碎花窗帘布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片模糊的花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的电视关了。父亲的脚步声进了主卧,母亲的脚步声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出来、进主卧、关门的声音。锁舌咔哒一声,很轻,但隔着一面墙,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条肉色丝袜,已经放了好些天了,上面的气味早就淡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一点点人造纤维的味道。我没动它,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后阳台忽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
是洗衣机。
我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碎花窗帘布上的光影一动不动。洗衣机的声音很低沉,滚筒转着,水声哗哗的,然后进入脱水程序,机身微微震动,嗡嗡声透过墙壁传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屏幕。十一点四十二分。
这么晚了,母亲还在洗衣服。
我穿上拖鞋,轻轻拧开门把手,走到客厅。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那边一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灶台上,反射在瓷砖墙面上,晕开一小片暖光。茶几上放着父亲的打火机和烟灰缸,沙发上那件折好的浅灰色毛衣已经不见了,藤椅上空空的,线团和竹针收进了茶几下面的收纳篮里。
后阳台的灯亮着。
那盏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挂在晾衣架上方,光线昏黄,透过纱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模糊的长方形。纱门上蒙了一层灰,灯光从纱眼里漏出来,一粒一粒的,像筛过的光。
我走到纱门前,看见母亲站在洗衣机前面。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睡裙,就是铁盒里放过的那一件。布料很薄,在灯光下能隐约看见里面身体的轮廓。她背对着我,卷发的发梢搭在肩膀上,睡裙的领口开得不大,后颈露在外面,皮肤在黄光里显得有点暗。洗衣机还在脱水,机身震动着,她的手搭在洗衣机盖子上,手指微微张开,随震动轻轻晃着。
我推开纱门。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母亲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爸睡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但语气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站在她身后,嗯了一声。后阳台不大,晾衣架横在头顶上,挂了几件白天晾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洗衣机的脱水程序进入最后阶段,转速慢下来,嗡嗡声变低,最后咔哒一声,停了。
安静忽然涌上来。没有洗衣机的声音,没有电视的声音,连外面的虫鸣都没有。只有夜风从阳台栏杆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掠过晾着的衣服,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像某种极轻的叹息。
母亲掀开洗衣机盖子,弯下腰,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一件捞出来,放进脚边的红色塑料盆里。她的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地理顺,先捞出来的是父亲的白色汗衫,湿漉漉地卷成一团,她抖开,对折,放进盆里。然后是我的灰色T恤,她拎着肩缝抖了两下,也折好放进去。最后捞出来的是她的浅蓝色睡裙,和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这件刚从水里捞出来,布料湿透了,颜色深了好几个度,贴在手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膜。
盆子里还堆着几件内衣,压在汗衫下面,只露出一点边角。我没细看。
母亲弯着腰,睡裙的领口微微松开。领口的碎花布料往前垂,露出一小片锁骨,锁骨下面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然后我看见胸罩的边缘——浅灰色的,蕾丝质地,花纹很细碎,贴着乳房的弧度隐入领口的阴影里。
我移开眼睛,伸出手,握住塑料盆的边缘。
“我来晾。”我说。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湿的,刚从洗衣机里捞衣服,指尖凉凉的,沾着水。她没有立刻缩手,也没有松开盆子,就这样停了两秒钟,手指在盆沿上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松开。
“嗯。”她说。
我端起盆子,转身走向晾衣架。盆子不重,湿衣服叠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蓝月亮薰衣草味,混着一点点洗衣机的金属味和水汽。我把盆子放在脚边,从晾衣架上取下几个空衣架,先拿起父亲的汗衫,抖开,套上衣架,挂上去。衣架的铁丝钩子碰在晾衣杆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她靠在后阳台的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睡裙的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小腿。她的小腿上有一点淡淡的青筋,脚上穿着那双旧凉拖,鞋底磨得很薄,塑料鞋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折痕。
我拿起自己的灰色T恤,抖开,挂上。然后弯腰去拿盆子里最后那件衣服——母亲的浅蓝色睡裙。
湿透的睡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布料冰凉滑腻,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我把它展开,找到领口和袖口,套上衣架。睡裙的下摆很长,挂上去以后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滴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我伸手去盆子里拿剩下的内衣,母亲忽然动了。
她上前一步,弯腰从盆子里把几件内衣捞起来,动作很快,攥在手里,湿水从她指缝里挤出来。她没看我,转身走到晾衣架的另一头,把内衣一件一件夹在带夹子的圆形晾衣架上,然后拉高,挂在晾衣杆的另一端。那几件内衣缩在衣架的夹子上,被睡裙和汗衫挡住了大半,看不清楚颜色和款式。
我把自己手里最后一只袜子夹好,退后一步。晾衣架上挂满了,父亲的汗衫、我的T恤、母亲的睡裙,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布料上的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后阳台安静下来。
母亲站在晾衣架的另一端,抬头看了看挂好的衣服,伸手把一件汗衫的衣摆扯平,然后转过身,走到墙边,啪嗒一声关了后阳台的灯。
昏黄的光一下子灭了,后阳台陷入黑暗。眼睛来不及适应,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布料摩擦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洗衣液的薰衣草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潮气,沉甸甸地压着鼻腔。
“走吧。”母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很近。
我听见她的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然后听见纱门被推开,铰链又吱呀响了一声。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借着客厅那盏小夜灯的微弱橘光,看见她的身影穿过纱门,走进走廊。
我跟上去。纱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弹簧拉紧的声音很轻。
走廊很暗,小夜灯的光从厨房照过来,只能照亮走廊入口的一小块地方,再往里就越来越暗。母亲走在我前面,浅蓝色睡裙在暗光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影子,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脚上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小腿在暗光里若隐若现,脚踝很细,跟腱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头了。主卧的门在右边,我的房间在左边。
母亲在主卧门口停下来。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我,站了两秒钟。睡裙的领口已经恢复了原来的位置,后颈露在外面,皮肤在暗光里显得有点苍白,卷发的发梢轻轻搭在领口上。我以为她会推门进去,但她没有动。
然后她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门里面的父亲。
“早点睡。”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她。
“嗯。”我说,“你也早点睡。”
她没有回答。门把手转动,锁舌轻轻响了一声,她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缝里。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过走廊,拂在我脸上,凉凉的,带着洗衣液的薰衣草味。
我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隔壁主卧的门也轻轻关上了。那一声更轻,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它关上了,因为我一直在等。
我站在门后面,没有开灯。黑暗里,碎花窗帘布上的光影一动不动,后阳台晾着的衣服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布料摩擦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某种极远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