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往家走。
推开自家防盗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的重播,父亲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沙发上,衬衫撩起来一大截,露出后腰上贴着的那块膏药。膏药贴得歪歪扭扭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母亲坐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按着膏药的边缘,另一只手拿着药膏的铝管,正往父亲腰上挤。
“回来啦,”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兰阿姨在家吧?”
“在呢,”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爸腰怎么了?”
“搬那个破柜子拧了一下,”父亲的声音闷在沙发靠垫里,“老周家那个柜子是实木的,死沉。”
“我说叫你别逞能,”母亲把药膏涂匀了,手指在父亲后腰上慢慢推着,“你这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
父亲哼了一声,没反驳。母亲的手指在膏药周围打着圈,药膏的味道飘过来,是那种薄荷樟脑的气味,凉凉的,有点冲鼻子。她揉了一会儿,把父亲衬衫拉下来盖好,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肥皂盒碰到洗手台的声音。
“你吃了吗?”父亲转过头问我。
“吃了,在兰阿姨家吃了点枣子。”
“她那枣子还是你妈给的呢,”父亲说,“你妈今年晒得多,送了好几家。”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常,就像她平时看我的样子,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两秒,然后才转开。
“奕,来帮我把碗洗了,”她说。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水池里泡着晚饭后的碗筷,洗洁精的泡沫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母亲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只手腕,左手虎口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窗户的玻璃。
我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洗好的碗,用清水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碗底磕在塑料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母亲洗碗的动作很慢,手在水里搅着,抹布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后天你爸要上班,”她低着头说,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我差点没听清,“我自己去接站就好。”
她说的“接站”是接兰阿姨的儿子。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水从碗沿流下去,淋在手指上。
“我请假陪您去,”我说。
母亲的手在水里停住了。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洗好的碗递给我。我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湿漉漉的手指,她的手指凉凉的,沾着洗洁精的滑腻。她没有缩手,只是把碗放在我掌心里,然后转过身去拿下一只盘子。
“随便你,”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洗完碗,母亲去阳台收晾干的衣服。我跟过去,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母亲把晾衣架摇下来,一件一件地取衣服,搭在手臂上。她先把父亲的衬衫和裤子取下来,递给我,让我搭在客厅的落地衣架上,然后取下自己的两件T恤和一条深色的裤子,最后取下父亲的几条内裤和袜子。
她抱着那堆衣服走进主卧,我跟在她后面。主卧的衣柜是老式的三开门,左边那扇门是母亲的,右边是父亲的。母亲拉开父亲那边的抽屉,把叠好的内裤和袜子放进去,摆得整整齐齐的,内裤叠成小方块,袜子卷成团,码在抽屉里,一排一排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就像做了几十年一样。
我帮她把她的睡裙挂回衣柜里。拉开衣柜左边那扇门的时候,衣架上挂着的都是母亲的衣服,大部分是颜色素淡的款式,灰的、深蓝的、暗绿的,有几件带碎花的,也是那种很小的、不显眼的花纹。睡裙挂在最右边,浅蓝色的,布料洗得有点发白了,领口的扣子已经重新缝过,针脚细密整齐,和周围的线颜色不太一样。
我把睡裙挂好,正要关柜门的时候,看到衣架上多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挂在最里面那排衣架上,标签还没剪,白色的硬纸片吊在领口旁边,塑料绳穿过衣服的标签孔。布料看起来很软,是那种细毛线的,织得密密的,在衣柜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蓝色。
“妈,这件新买的?”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件开衫的袖子。
“嗯,”母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把父亲那边的抽屉关上,“前两天在街上看到的,便宜。”
我把开衫的袖子捏在手指间,布料确实很软,毛线细得像蚕丝一样,摸上去滑滑的,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种浆过的味道。我用指腹轻轻捻了捻,想象这件开衫穿在她身上的样子。
“别弄皱了,”母亲说。她没有拉开我的手,只是站在旁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松开手,把开衫的袖子放回去。母亲伸手把那件开衫往里推了推,让它和旁边的衣服隔开一点距离,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主卧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去洗洗睡吧,”她说,“不早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了门,没有开灯。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鼓起来,碎花的布料在月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影子。我走到床边坐下,弯腰从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摸出钥匙,打开书桌旁边那个抽屉的锁,把铁盒抽出来。
铁盒沉甸甸的,边角磕掉漆的地方露出银灰色的铁皮。我掀开盖子,里面那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是母亲放的那条浅灰色毛巾,标签还没剪,布料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是那种老式的、便宜香皂的气味。我把毛巾拿出来,盖子合上,铁盒推回抽屉里,锁好。
躺在床上,我把那条毛巾铺在枕头旁边,毛巾一角那朵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线迹微微凸起来一点,比周围的毛巾布料稍微亮一点。我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绣工不复杂,就是几针简单的花瓣,中间一个小圆圈是花心,针脚有点歪,像是缝的人不太擅长绣花,只是尽力缝得工整。
我把脸埋进毛巾里,香皂的气味很淡,混着棉布本身的、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窗外有风吹进来,碎花窗帘轻轻晃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从窗台一直拉到床边。
我闭上眼睛。毛巾贴着脸颊,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凉意。我听见客厅的钟敲了一下,十点半。父亲在主卧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碰在床头柜上的声响,大概是放水杯。母亲的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很轻,棉拖鞋踩在瓷砖上,沙沙的,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停了。卫生间的门又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里往主卧的方向去,经过我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声慢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棉拖鞋在地板上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主卧的门关上了。客厅的灯灭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毛巾上。月光在地板上那条白线慢慢地、慢慢地往床边移,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碎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毛巾上的香皂味在我呼吸之间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下眼睛。
月光还在地板上,那条细细的白线已经移到了床脚的位置。我侧着身子,视线正好对着门的方向。门缝下面,地板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影子。不是光线造成的,也不是窗帘的影子,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门缝里漏进来的、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的月光。
那道影子很窄,只比门缝宽一点,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不是路过的人影,因为影子没有移动,就那么定着,像有人站在门外,脚尖几乎贴着门板,站了很久。
我没有动。呼吸还保持着睡着时的那种节奏,眼睛半睁着,盯着那道影子。影子没有变化,没有往前挪,也没有退后。我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从我躺下开始就在那里了,也许是我翻身的时候才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碎花窗帘鼓了一下,房间里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那道影子还是在那里,一动不动。
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影子晃了一下,像是外面的人换了一只脚站,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移开了。棉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往主卧的方向去了。主卧的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最后一点声响消失在门缝里。
月光照在地板上,那条白线已经移到了床尾。门缝下面空空的,只剩下客厅里透过来的、暗淡的橘黄色夜灯光。我把毛巾拉过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