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边的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母亲还在客厅织毛衣,毛衣针碰撞的细碎声响混在父亲低沉的鼾声里,像某种安静的背景音。我用裤子侧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扶手凉凉的,我往后靠了靠,膝盖几乎碰到茶几的边缘。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浅灰色的织物已经从半个巴掌宽织到了将近两个巴掌宽,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拉得很匀。她的手指短而圆润,指甲剪得很短,指尖被毛线磨得微微发红,左手虎口那片浅粉色的疤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皮肤纹理比周围略光滑一点,不凑近根本注意不到。
"兰阿姨儿子明天回来,"母亲低着头说,毛衣针挑起一针,"你兰阿姨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接站。"
"好,"我说,"几点?"
"下午三点多那趟车。"她把毛线团从沙发垫子上捞起来,线团滚到垫子边缘的时候被沙发扶手挡住了,她用手指把它拨回来,"那你晚上去跟兰阿姨说一声,顺便帮我把这袋枣子带过去。"
她朝茶几努了努下巴,茶几角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系了个死结,撑得鼓鼓囊囊的,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干枣挤在一起。塑料袋旁边搁着她的老花镜,镜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行,"我说,"吃完饭就去。"
母亲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织。窗外的光线变暗了一点,客厅里的影子拉长了,沙发扶手上的皮革被光照得发白。她坐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里,碎花睡裙的裙摆盖到小腿,露出一双穿着米色拖鞋的脚,脚背上皮肤白得有点泛青,左脚踝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我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
父亲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打着哈欠从主卧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的枕头印子还没消。他扒了两口母亲热的剩粥,换了件旧T恤就出门了,说老周家的衣柜门卡住了,得去帮忙看看。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台上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轰隆隆的,每隔几秒停一下,换个方向继续转。
"衣服洗好了,"母亲站起来,把织到一半的毛衣对折放在沙发上,"帮我把阳台上的干的收进来,湿的晾上去。"
阳台不大,晾衣架上挂满了衣服,大多是父亲的工作服和我的T恤,还有两条母亲的素色内裤,棉质的,洗得有些发白,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松垮垮的了。我把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塑料盆里,手指碰到母亲那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时,布料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我把内裤叠好,压在父亲的裤子下面,一起端进客厅。
母亲正从洗衣机里往外掏甩干的衣服,她弯着腰,睡裙的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直起身子,手里攥着父亲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使劲抖了抖,布料啪地一声响,把褶皱抖开了。她把工作服挂上衣架,踮起脚尖去够晾衣杆,睡裙的下摆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截大腿,腿上的淤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黄色的影子,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她挂好衣服,转过身来,左手抬起来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虎口那个位置正好对着我,浅粉色的疤痕已经完全平了,只留一道极淡的白印,像被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
"看什么呢?"母亲放下手。
"没看什么,"我移开视线,把塑料盆放在沙发上,"衣服叠好了。"
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六点多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我吃过晚饭换了件干净T恤,拎起茶几上那袋枣子出了门。
走廊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水泥楼梯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踩得发亮。我下了两层楼,拐到兰阿姨家门口,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倒过来的福字,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我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兰阿姨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碎花睡衣,深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碎花,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是新烫的,卷曲的短发贴在耳后,发梢有点枯黄分叉。她脸上带着笑,嘴角的皱纹往两边挤,眼睛眯成两条缝,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肤绷得紧,显得更加瘦削。
"奕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道,我跨进门,闻到一股淡淡的碘伏味儿,混在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里,不太明显。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箱子里叠着几件男人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格子衬衫,领子洗得有点变形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揉成团的纸巾,最上面那团纸巾上洇着黄色的碘伏,旁边还有个棉球,也是沾了碘伏的,棉絮被染成了深褐色。
"收拾东西呢?"我把枣子放在茶几边上,塑料袋碰到茶几玻璃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是啊,儿子要回来了,先把他衣服拿出来晒晒。"兰阿姨关上防盗门,走到沙发边坐下,碎花睡衣的下摆扫过小腿。她脚上穿着一双白袜,是那种棉质的短袜,袜口有一圈浅灰色的条纹,洗了很多次,白色已经不太白了,带点灰扑扑的旧意。袜子的后跟磨得有点薄,能隐约看见里面脚后跟的颜色。
"我妈说您儿子明天到,"我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下午三点多那趟车。"
兰阿姨愣了一下,手里正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动作停了半拍。
"后天,"她说,"是后天。"
"我妈说是明天。"
"我记错了,"她把遥控器放下,笑了笑,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是后天。我下午跟你妈说的时候说岔了。"
她挠手的动作让睡衣袖子往上滑了一截,右手腕内侧露了出来。那道愈合的浅粉色疤痕还在,大概两厘米长,边缘已经长平了,只留一道光滑的印子。但在那道旧疤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红色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大概一厘米多长,伤口很新,边缘还泛着红,还没结痂,表面微微渗着一点透明的组织液。
兰阿姨注意到我的视线,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边,开始翻行李箱里的衣服。
"那我后天跟您一起去,"我对着她的背影说,"下午三点,我过来找您。"
"好,"她把那件格子衬衫拿出来,抖了抖,挂在手臂上,"你来了咱们一起打车去,车站不好停车。"
她转过身来,抱着衬衫往卧室走,白袜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着,袜子后跟那块磨薄的位置正好对着我,透出脚后跟圆圆的轮廓。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白袜脚踝外侧的地方,我看见了那个破洞——很小,大概黄豆那么大,线头松开了,露出里面一小块皮肤,颜色比袜子白一点。
兰阿姨从卧室出来,手里多了两个衣架,把衬衫和另一件T恤挂好,搭在客厅的落地衣架上。
"枣子你妈自己晒的?"她走回来,拿起那袋枣子看了看。
"嗯,前阵子晒的。"
"你妈手真巧,"她把枣子放在茶几下面,"上次给我那袋还没吃完呢,又送一袋。"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碎花睡衣的裤腿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小腿肚子上几乎没什么肉,皮肤贴着骨头,脚踝特别细,白袜的袜口刚好卡在脚踝最细的地方。她翘起二郎腿,上面的脚轻轻晃着,白袜的袜底对着我这边,袜底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是踩地板踩的。
"你妈最近气色不错,"兰阿姨说,"上次看她手上那道口子也好了。"
"好了,"我说,"今天看已经快看不出来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年纪大了,磕了碰了好得慢,你多帮帮你妈。"
又聊了几句,我看天已经全黑了,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兰阿姨送我到门口,防盗门打开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碎花睡衣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旧,领口松垮垮的。
"后天下午见,"她笑着说,露出两排不太齐的牙齿。
"好,"我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她还站在门口,脚上那双白袜的脚踝处,那个破洞正好对着走廊灯,洞口的线头被灯光照得发亮,周围一圈袜子的纤维已经松开了,像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窟窿。
"奕,"兰阿姨在身后叫住我,"帮我跟你妈说一声,是后天,别让她弄错了。"
"知道了,"我说,"我跟她说。"
我走下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走到一楼的时候,我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晚饭后那种混杂的油烟味儿。我回头看了一眼,兰阿姨家的窗口在三楼,窗帘后面亮着灯,光透过碎花窗帘的布纹,变成了暖黄色的、柔柔的一片。灯亮着,她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了,大概是站在窗前往外看。
我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