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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父親鼾聲裡的午後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手里那条浅灰色毛巾已经被我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刚买回来时那样。厨房里的粥锅还在咕噜咕噜地响,蒸汽把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的白光晕得柔和了些,米香在走廊里飘着,和主卧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属于父亲的、混着烟草味和头油味的气息搅在一起。

我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碎花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洒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我蹲下身,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把叠好的牛仔裤和几件旧T恤挪到一边,露出底下那个牡丹牌饼干铁盒。铁盒盖子上印的牡丹花已经磨得有些褪色,红色的花瓣边缘露出银灰色的铁皮底色。我掀开盖子,里面那些内衣物叠得很整齐,最上面放着那条绣了小白花的浅灰色毛巾。我把手里的毛巾放上去,两条一模一样的毛巾叠在一起,棉布的纹理对齐,边角的压痕重合。我盯着那一角的小白花看了几秒,针脚真的很细,绣花线是带一点光泽的白色,在灰色的棉布上不太显眼,但一旦注意到了,就总觉得它在余光里发亮。

我合上铁盒盖子,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压实了。我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中午父亲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条纹睡衣从主卧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走到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煮粥了?香。”母亲从客厅走过来,把电饭煲的盖子掀开,白花花的蒸汽呼地一下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说:“去洗脸刷牙,粥好了。”父亲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

午饭摆在客厅的折叠桌上,三碗白粥,一碟榨菜炒肉丝,一碟煎蛋,还有昨天剩的半盘酱牛肉。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老刘家要搬家具,叫我去搭把手。”母亲夹了一筷子榨菜放到他碗边,说:“你那腰不行,别逞能。”父亲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搬个衣柜和沙发,三四个人一起抬。”我放下筷子,说:“爸,我明天休息,我去吧。”父亲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煎蛋,含混不清地说:“不用,你上你的班。”我说:“明天真休息,调休。”父亲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他说:“不用就是不用,你在家帮你妈收拾收拾。”

我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母亲也没接话,只是把酱牛肉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筷子搁在盘沿上,瓷器和筷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小声。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碗筷,把盘子端进厨房的时候,她正在水槽边洗碗。我把盘子放在灶台上,她说:“放着就行,你去歇着。”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背的碎花睡裙被围裙带子勒出一道浅浅的褶,脖子后面有几根碎头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她的手在洗碗布下来回搓着,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白白的一团掉在水槽里。我站了几秒钟,转身走出厨房。

下午两点多,父亲又回主卧睡午觉去了,鼾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均匀而沉重,像一面老旧的鼓在胸腔里慢慢地敲。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把那条绣了小白花的毛巾从铁盒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指顺着棉布的纹理摸过去,摸到那一角的小白花。针脚从花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外绕,每一针的长度都差不多,绣得平平整整,用力很匀。翻过来看背面,线头藏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痕迹。我正低头数着花瓣的针数,房门被敲了两下。

声音很轻,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那种闷闷的响。我立刻把毛巾翻过来,压在腿下面,说:“进来。”门把手转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摆着切成月牙形的梨块,皮削得很干净,淡黄色的果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糖水,亮晶晶的。她把盘子递过来,说:“你爸说这梨甜,让我切一点给你。”我伸手去接,右手托住盘底,左手扶住盘沿。她的手指还搭在盘子边缘,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她的指腹湿湿的,带着刚洗过手的凉意,皮肤很软,骨节的地方有一点点硬。她没有缩手,就那么停了一两秒,盘子平稳地过渡到我手里,她的手指才慢慢从盘子边缘滑下去。

她说:“吃完把盘子放厨房就行。”声音很平,和平时交代家务事一样。她转身往外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拉了一下门把手,门合上了,但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我从那道门缝里看出去。客厅的碎花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明亮的方形。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团浅灰色的东西,毛线的颜色和铁盒里那条毛巾几乎一模一样。她低着头,两只手一上一下地动着,毛衣针在光线里闪着细细的银光,一下一下地交叉、挑起、穿过。毛线团搁在她腿边的沙发垫子上,随着她抽线的动作轻轻滚动。她织了几针,停下来,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继续织。沙发老旧了,她坐的那个位置海绵已经塌下去一点,她的身子微微往左偏着,碎花睡裙的领口被她肩膀的动作扯得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轻轻把门推上,门锁咔嗒一声扣紧,那道缝里的画面被切断了。我坐回床边,拿起盘子里的梨块,咬了一口。梨肉很脆,汁水在牙齿间炸开,甜得有点发腻,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凉的。我一块一块地吃,嚼得很慢,梨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我用手背擦掉,手背上留下一道黏黏的印子。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盘子底部积了一小滩糖水,我把盘子端起来,把那点糖水也喝干净了。

我拉开房门,拖鞋在走廊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槽里,白瓷盘底磕在不锈钢槽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转过身,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客厅沙发上,母亲抬起了头。

她手里还拿着毛衣针,两根银色的针交叉在胸前,浅灰色的毛线从针上垂下来,连着膝盖上那团已经织了大约有半个巴掌宽的织物。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了两三秒。客厅里的光线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了几道细细的暗纹,她的眼珠在那些光影里显得很深。然后她低下头,两只手又动了起来,毛衣针重新开始交叉、挑起、穿过,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毛线团在沙发垫子上又滚了一小圈。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湿着,指尖滴了两滴水落在地板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衣针偶尔相碰时发出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主卧里父亲那沉重的、一起一伏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