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鸟鸣从一两声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巷子里撒了一把碎玻璃,叽叽喳喳地滚得到处都是。腿麻了,屁股冰凉,后背的衣服被门板上的凉气浸透了,贴在脊椎骨上。我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手掌上那层黏腻的东西已经干了,绷在指缝间,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浆糊。
推开房门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刺得我眯起了眼。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亮条,窗帘上的蓝色碎花被光照得透亮,像浮在水面上的花瓣。主卧的门还关着,门缝里传出父亲均匀的鼾声,一长一短,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厚重感,偶尔卡一下,然后翻个身,床垫咯吱响一声,鼾声又续上了。
我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掌心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洗手液挤了两泵,搓出泡沫的时候,指缝间的黏腻感慢慢化开,变成滑溜溜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淌。我搓了很久,搓到掌心发红发热,指甲缝里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胸口上,冰凉的,我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白上的红血丝比平时多,下眼睑有点发青,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我低下头,又捧了一把水,把脸埋进去。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我闻到了淘米水的味道。
厨房在走廊尽头,晨光从东边的小窗照进来,把整个灶台染成一层暖黄色。母亲站在水池边,背对着走廊,身上穿着昨晚那条浅蓝色碎花睡裙。裙摆刚好遮住膝盖,小腿肚上那道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脚上趿着一双旧塑料拖鞋,脚后跟的皮肤有些粗糙,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她把淘米水倒进水池里,白色的米浆顺着不锈钢盆边淌下去,然后端起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的内胆里,米粒沙沙地落下去,在锅底铺成白白的一层。
灶台边上叠着一条浅灰色的毛巾,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压得很平整,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毛巾的标签已经被剪掉了,剪口很整齐,没有毛边,显然是用了剪刀而不是手撕的。就是她放进铁盒的那条。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还湿着,指尖上滴着水珠。母亲没有回头,伸手拧开水龙头往锅里加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把手伸进锅里,用手指拨了拨米,水面没过她的指关节,然后她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灶台上那条浅灰色毛巾,往我手边推了推。毛巾在灶台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电饭煲旁边。
“这条拿来擦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起床时的那种沙哑,嗓子还没完全打开。说完这句话,她就转回去,把电饭煲的内胆放进锅里,盖上盖子,按下开关。锅底的加热盘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伸手去拿那条毛巾。指尖碰到毛巾边角的时候,棉质布料柔软得几乎不像新的,像是已经被揉洗过很多次,表面起了一层细细的绒毛。我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她的皮肤有点凉,手背上那条浅青色的血管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缩手,也没有转头看我,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电饭煲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我把毛巾攥在手心里。棉布吸水性很好,指尖上残留的水珠立刻被吸干了,布料贴着手掌的纹路,带着一种不属于毛巾本身的温度——很淡,像是她指尖的余温,又像是被晨光照过之后留下的暖意。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带着米香,在晨光里飘成一层薄薄的雾。母亲伸手拧了一下火力旋钮,把火关小了一档,气泡声立刻变小了,变成了均匀的咕噜声。她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转身往走廊走。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睡裙的裙摆轻轻擦过我的小腿,布料很薄,像一层皮肤。她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是昨晚残留的香皂味,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淘米水的清甜。她的肩膀几乎擦到我的手臂,但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步子不快不慢,塑料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
她走到主卧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按下去,门锁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她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拉上。门缝合拢的时候,门框上的密封条挤出一声细微的闷响,然后走廊里就只剩下厨房里粥锅咕噜咕噜的声音,和主卧里父亲断断续续的鼾声。
我站在原地,毛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毛巾的布料贴着掌心,柔软的绒毛填满了掌纹之间的缝隙,那种不属于毛巾的温度已经慢慢散掉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凉意。窗外的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恰好停在我的脚边。
粥锅里的气泡声越来越密,米香越来越浓,白色的蒸汽在天花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低下头,把毛巾展开,叠好,再展开,灰色的棉布在手里翻来翻去,边角的压痕慢慢被揉皱了。毛巾一角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色小花,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把毛巾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棉布的纹理,一条一条,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