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是中午回来的。母亲去车站接他,回来时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塑料袋,父亲进门换了拖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瘦了,母亲把袋子拎进厨房,开始洗菜做饭。午饭吃了红烧排骨,父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还是你妈做的好吃,外面馆子那个太咸了。母亲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饭粒,嗯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我在旁边扒饭,偶尔搭两句话,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母亲给父亲夹菜的时候,筷子伸过去,放下排骨,收回来,眼睛没看他。父亲倒是没注意到,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出差这几天那边天气不好,天天刮风。
晚饭后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夹杂着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水声。我躲在房间里,坐在床边,听着那些熟悉的家常声响,心里却绷着一根弦。父亲回来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沉闷、安稳、密不透风。他不在的那三天,屋子里好像多了点什么,现在又被塞回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隔壁主卧传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隔着墙壁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然后是父亲的笑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种笑声我从小到大听过很多次,父亲在母亲面前笑的时候,总是这种声音,低沉、短促,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他们大概在聊出差的事,聊这几天家里的事,聊那些我不在场时他们才会聊的东西。
然后说话声停了。安静了几秒钟,床垫发出咯吱一声响,很轻,但在这间隔音不好的老房子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顺着墙壁传过来。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被掀开,又被压住。
我的身体僵住了。
又一声床垫的响动,比刚才更重。然后是母亲的呼吸声,透过墙壁变得很轻很轻,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声音——那种呼吸的节奏,我在无数个夜里听过,带着一点压抑的急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昏暗的、模糊的一道光线,落在我的脚背上。我站起来,手握住门把手,拧开,拉开一条缝。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把整个走廊染成灰蒙蒙的一片。主卧的门没有关严,留了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里面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我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掌贴着木板的凉意,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响。走到门缝前,侧过身,背靠着墙壁,偏过头,透过那道两指宽的空隙看进去。
床头灯的光线正好打在床上。母亲仰面躺着,头陷在枕头里,卷发的短发散开,铺在白色的枕套上。她的脸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脸颊上浮着不太明显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皱着,不像痛苦,倒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父亲压在她身上,后背对着门。他脱了上衣,中年发福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很实在,肩膀还算宽,但腰上已经堆了一圈肉,后背的皮肤被汗浸得微微发亮。他双手撑在母亲肩膀两侧,整个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一上一下地起伏,肩胛骨在皮肤底下来回滑动。
母亲的双腿从父亲腰侧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上。她的腿不算细,大腿内侧的肉被父亲的身体挤得微微往外鼓,膝盖弯着,小腿肚子绷得很紧。她的脚趾蜷曲着,紧紧地扣在一起,脚背弓成一个小小的弧形。父亲每一次往下压,她的脚趾就蜷得更紧一点,脚尖在空气里微微颤抖,脚后跟轻轻蹭着父亲腰侧的肉。
父亲的动作不快,很有规律,像是做惯了的事情,带着一种中年人才有的沉稳节奏。他低下头,脸埋在母亲脖子旁边,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我听不清。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漏出一声很短促的气音,像是被压出来的,又像是她自己咽回去的。她的手搭在父亲后背上,手指半张着,掌心贴着他汗湿的皮肤,没有抓紧,也没有推开,就那么松松地搭着,随着父亲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动。
床垫发出规律的咯吱声,夹杂着父亲粗重的喘息。床头的闹钟被震得轻轻晃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被盖住了。父亲身上的汗味混着肥皂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淡淡的,带着温度。
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睡裤里。我握着那里,手心是汗,黏腻的,手指跟着父亲的节奏一上一下地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里母亲蜷曲的脚趾,那些细小的、收紧的关节,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脚底颜色比脚背浅一些,脚趾缝里透出一点暗影,脚后跟有常年穿鞋磨出来的薄茧,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黄。
父亲的动作加快了一些,床垫的咯吱声变得更密集。他的喘息越来越粗,后背的肌肉绷紧了,肩胛骨高高隆起,整个身体往下压,把母亲整个人都罩住了。母亲的脚趾猛地蜷紧,脚背绷成一条直线,小腿肚子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抿紧了,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像是被噎住了。
父亲闷哼了一声,整个后背的肌肉猛地收紧,然后慢慢松弛下来,趴在母亲身上不动了。他的后背还在轻轻起伏,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母亲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垂在床单上,指尖轻轻颤了两下。
安静了大概十来秒。父亲从母亲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伸手拉了一下被子,盖住自己半截身子。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被角搭在腰上,露出一截肥厚的后背。床头灯还亮着,照在他后背上,汗迹还没干。
母亲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她的腿慢慢从父亲腰侧收回来,平放在床上,脚趾慢慢松开了,脚背上的青筋渐渐消退。她伸手拉了一下被角,盖住自己的胸口,但没有盖严,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灯光照在上面,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光。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我的手动得很快,呼吸压在喉咙里不敢吐出来,掌心黏腻的汗把睡裤都弄湿了一块。眼睛死死地盯着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锁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但父亲没有关灯。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又翻了个身,侧过来,伸手搭在母亲的腰上,手掌贴着她被汗水浸湿的皮肤。他的手不算大,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在母亲腰上捏了一下,手指陷进去,把她腰上那层薄薄的软肉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母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我听不见。父亲应了一声,闷闷的,然后坐起来,拉了一下母亲的手臂。
母亲顺着他的力道侧过身,然后被父亲扶着腰翻过去,趴在床沿上。她的脸侧贴着枕头,半边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喷在枕套上。她的短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她跪着的姿势让她的腰塌下去,屁股微微翘起来,腰窝在灯光下凹进去两个浅浅的窝。她的身材是中年妇女的样子,腰上有些赘肉,肚子被重力拉着微微往下坠,大腿后侧的肉堆在一起,皮肤上有几条浅白色的纹路。
父亲跪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腰,手掌卡在腰侧那两团软肉上,手指陷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前压了进去。
这一次父亲的节奏比刚才快,床垫的咯吱声更密集,床头柜上的闹钟被震得一下一下地跳,发出很轻的咔嗒声。父亲低着头,下巴抵着自己的胸口,肚子上的赘肉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发出很轻的啪嗒声。他的后背弓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汇在腰窝里,再顺着腰侧流下来。
母亲的一只手抓着枕头边角,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在枕套上掐出几道细小的褶皱。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半张着,在空气里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指尖有时候会碰到床头柜的侧面,发出很轻的叩击声。她的脚趾扣着地板,脚背绷成一条直线,小腿肚子的肌肉一抽一抽地收紧,脚后跟抬起来,只留着脚尖点在地板上。
床头灯的光线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着,不像痛苦,倒像是在忍受一件必须做完的事情。她的颧骨上那两团红晕还在,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尖,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父亲的喘息越来越粗,嘴里偶尔漏出一两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嗯”或者“啊”,短促而低沉。他的手指掐在母亲腰侧的肉里,掐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他的节奏越来越快,整个床都在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床头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很沉闷的咚咚声。
母亲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偶尔从鼻腔里漏出一声很短促的气音,被父亲的节奏撞得支离破碎。她的身体随着父亲的力道一前一后地晃动,臀部的肉被撞得一颤一颤的,大腿后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我靠在墙上,手心里的东西越来越烫,呼吸压在喉咙里不敢吐出来。眼睛盯着母亲侧脸上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皮肤,她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承受一场没有声音的雨。她的嘴唇有时候会张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小截牙齿,然后又抿紧了。她的眉心始终皱着,眉心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父亲最后一次压下去的时候,整个床垫发出很重的一声咯吱,床头板咚地撞了一下墙壁。他闷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趴在她背上喘了几口气,后背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然后翻身下来,侧躺在她旁边,背对着门,伸手拉了一下被子,盖住自己半截身子。
不到两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沉重,夹杂着一点轻微的鼾声,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睡着了。
母亲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趴在床沿上,脸侧贴着枕头。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枕头边角,指尖还轻轻颤着。她的脚趾也慢慢松开了,脚后跟落回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的后背还在轻轻起伏,皮肤上的汗慢慢干了,留下一层黏腻的光泽。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翻身,侧躺过来,腿从床沿上收回来,蜷进被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她拉了一下被子,盖住自己的胸口,然后脸转向门的方向。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她的目光穿过那道两指宽的门缝,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睛在床头灯的余光里看得很清楚,眼白上有些红血丝,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出一道浅浅的影子。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眼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灯光照不进去,像两口很深的井。
我们对视了大概只有两三秒。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被子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侧躺的轮廓,肩膀很窄,腰侧凹下去,臀部的弧线在被子里鼓起来。
我的手从睡裤里抽出来,黏腻的掌心贴着冰凉的墙壁,掌纹里全是汗。我退后两步,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很细,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