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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三天期限的最後一晚

父亲出差的第三天傍晚,我从公司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口的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是母亲。

我走近了才看清袋子里露出两条鲫鱼的尾巴,尾鳍干巴巴地贴在塑料上,旁边一把香菜,叶子蔫了一点。母亲穿着那件深色外套,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见我,没笑,只是说:“你爸明天中午回来。”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里面的鱼还带着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气。母亲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后腰那里还是圆滚滚的,外套下摆被风吹得贴住大腿。我跟在后面,没说话。

进了门,母亲换了拖鞋就去厨房,把鱼倒进洗菜池里,水龙头哗地冲出水来。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她弯着腰在水池边刮鱼鳞,动作很熟,刀子刮过鱼皮的声音又闷又利索,香菜被她放在砧板上,根部还带着泥。

“今晚喝鱼汤。”她说,头也没回。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念着什么道路改造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厨房里传来油锅烧热的滋啦声,然后是鱼下锅时的爆响,油星子溅出来的声音,紧接着葱姜下锅的香气飘了过来,穿过客厅,钻进我的鼻子里。我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晚饭吃得安静。父亲不在,桌面上少了一个人,碗筷摆了三副,但只坐了我们两个。母亲把鱼汤端上桌的时候,汤碗边缘烫得她捏着耳垂,放下后甩了甩手。汤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几粒葱花,鱼肉白嫩地露在汤面上。她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小心烫”,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喝汤。

我低头喝了一口,很鲜,鱼肉的甜味全煮进汤里了。母亲喝汤的时候嘴唇贴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吸溜声,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帮忙把剩菜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她站在水池前洗碗,围裙系在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我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洗碗的动作很慢,一只碗翻来覆去地冲了好几遍,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洗完了碗,她擦干手,走进卧室去拿换洗的衣服。我听见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我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某个重播的电视剧上,画面里一男一女在吵架,台词听不进去。

浴室的门开了,水声停了。我转过头去,看见母亲从浴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我认出来了,是第39章穿过的那件。裙摆刚到膝盖上一点,领口开得不深,锁骨露出一点点,湿漉漉的短发贴着耳后,脖子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边走边擦着头发后颈,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碎花连衣裙在她身上有点松,肩线不太合身,但布料贴着身体的地方还是显出她身形的弧度。她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半截大腿,皮肤被热水泡过,泛着淡淡的粉。她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座位,谁都没有先开口。

电视里的光在客厅里一闪一闪的,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是超市买的平价牌子,清淡的茉莉香,混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一缕一缕地飘过来。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搭在膝盖上,裙摆的布料被她手指捏着,揉了两下又松开。

我往她那侧挪了一个身位。沙发坐垫微微陷下去,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动,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我又挪了一下,这回挨得近了,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我能看见她小腿上的汗毛被水汽打湿了,贴在皮肤上,细细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穿着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到。我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手,手背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电视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你爸明天回来。”

这句话停在两个人之间,像什么东西落下来,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划清界限。我听懂了。她在告诉我,这是最后一天,什么都不该发生,也什么都来得及收手。可她没把手抽回去。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掌心有点潮,是刚洗完澡没完全擦干的热意,指节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小动物试探性地缩了缩身子,然后就不动了。她没看我,眼睛还是盯着电视,但呼吸变浅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很多。我感觉到她手腕上的脉搏,跳得有点快。

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没有动。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广告的音乐很吵,但我什么都没听进去。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碎花窗帘被夜风轻轻吹起来一点,窗帘布边角扫过电视柜的侧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母亲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放松了。她没有回握我,但也没有抽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茶几上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庭”。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我手里抽走了手,站起来,抓起手机快步走向阳台。

纱门拉开又关上,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连衣裙被夜风裹紧,贴在她身上,裙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层纱门,我只听见她说:“嗯”“知道”“明天中午去接你”

她说话的时候背对着客厅,另一只手扶着阳台栏杆,指节绷得很直。风吹着她的短发,发尾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她说了大概不到两分钟,就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拉开纱门走回来。

她经过沙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脸,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她走到窗户前,伸手拉住碎花窗帘的一边,慢慢拉上,窗帘布沿着滑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她又走到另一边,拉上另一扇窗帘,透明的纱帘和碎花布叠在一起,把夜色和路灯的光线都挡在外面。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说:“不早了,去睡吧。”

我站起来。沙发坐垫弹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我走了几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紧握着窗帘布的边角,指节泛白,布料被攥得皱巴巴的。

我没有停下来,走回自己的卧室,伸手握住门把手。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客厅的灯啪一声暗了,整个屋子沉入走廊灯投下的昏暗光线里。我听见她踩着拖鞋走过客厅的声音,很慢,一步一步,然后是她卧室门关上的声响。

我关上门,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窗外有风吹过,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我走过去,躺下,仰面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中午,父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