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差第二天,家里静得不像是白天。母亲出门买菜前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卷发短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去市场,你看家”。我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动。门关上之后,防盗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碎花窗帘后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块花影子,深浅不一样,有些地方亮得发白,有些地方是灰扑扑的蓝。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花,就低下头揉了揉。
过了很久,我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走回自己房间,站在床边,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条肉色丝袜还在,卷成一团,光滑的料子被体温捂得温吞吞的,带着一点潮气。我把它攥在手里,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铁盒还在,上面盖着一件旧T恤,和我走的时候一样。可我把T恤掀开的时候,手停住了。
铁盒最上层多了一条浅灰色毛巾。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一样。我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标签还挂在上面,塑料扣没剪。浅灰色,素面,没有花边,没有图案,就是超市货架上一排排挂着的那种普通毛巾。我认得这个颜色。上周母亲从超市回来,袋子里装了几条新毛巾,有浅灰的,有米白的,我当时帮她往卫生间拿了两条。这一条我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我蹲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条毛巾,半天没动。铁盒里其他东西还在,母亲那条浅蓝睡裙叠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婶婶的黑色蕾丝内裤,姑姑的墨绿色内裤,兰阿姨的瑜伽裤。我把浅灰毛巾放回铁盒最上层,手指在毛巾边角上按了按,那点柔软的绒毛扎着指腹,干干净净,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打开过铁盒。
我确定。她打开过,看过里面每一样东西。她没有拿走任何一件,反而放了一条新毛巾进来。新毛巾,没洗过,没晒过,标签还在。我蹲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想她的表情。她打开铁盒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害怕,是生气,还是像那天深夜在微信里发消息一样,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一件事。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把肉色丝袜重新拿起来,摊开在膝盖上。这条丝袜从兰阿姨家偷回来之后,我攥着它睡了一夜,后来一直塞在枕头底下,没洗,没处理。现在上面的气味已经淡了,闻起来只有布料本身的化学味和一点汗气。我把它折好,折成手掌大小,塞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点,但不明显。
我没有把丝袜放回铁盒。
铁盒重新盖上,旧T恤盖回去,抽屉推进去。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移了位置,碎花窗帘上的花纹被拉长,投在墙上的影子变得模糊,像水渍一样。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沙发垫子被阳光晒得发暖,我靠上去,外套口袋里的丝袜贴着大腿外侧,存在感很强。我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出神,杯底还有一点昨夜的凉白开,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的灯罩。
母亲知道。她知道铁盒里有什么,知道那些东西是谁的。她没拆穿,没问我,只是放了一条新毛巾进去。这算什么。我不确定。也许她是在告诉我,她知道我在做什么,但她没有阻止。也许她只是顺手放进去的,没有别的意思。可那条毛巾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随手放的。她一定犹豫过,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才决定放在最上面。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沙发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拖动椅子的声音,还有远处卖菜的喇叭声,断断续续的,从巷子口飘进来。我想起母亲出门前的背影,她今天穿的那件深色外套,腰那里有点紧,显得后腰圆滚滚的。她没看我,只说“你看家”,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防盗门打开,母亲拎着几个塑料袋进来,一股市场里的生鲜味跟着飘进客厅。她站在玄关换鞋,塑料袋放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买了几样菜。”她低头解鞋带,声音不大。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她。她换好拖鞋,拎起袋子往厨房走,经过沙发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那儿,两只手空着搭在膝盖上,外套口袋里的丝袜被布料遮着,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没说话,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客厅窗户那边。
碎花窗帘被风带起来一点,阳光透过布料,在母亲脸上落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她眯了眯眼睛,说:“光线打进来,花色挺好看。”
我没有回应。目光往下滑,落在她左手虎口上。那块OK绷不见了。虎口的位置露出一道浅粉色的新疤痕,斜斜的一道,边缘已经长平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去,肉长好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母亲注意到我在看她的手,把手垂下去,拎着袋子转身进了厨房。塑料袋摩擦着门框,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厨房里响起水龙头的声音,菜倒进洗菜盆里的闷响。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口袋,丝袜还在里面,贴着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