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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父親出差的第一夜

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大亮的白光,是清晨六点多钟那种灰蒙蒙的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一点凉意。我翻了个身,枕头压得一边脸麻酥酥的,正要再闭一会儿眼,就听见主卧那边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不是很大声,但在早晨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是那种金属拉链齿一格格分开的动静,闷闷的,从隔壁门板后面传过来。

父亲在收拾行李。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缝。楼上没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楼下也没有人走动,整栋楼还泡在清晨的安静里,只有主卧那边偶尔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响。父亲的脚步声很沉,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从衣柜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回去。

然后我闻到了油锅的香味。

很淡,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是油烧热了之后葱花下锅的那股焦香味。母亲在厨房里。她的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父亲轻得多,几乎听不见,但我能分辨出她拉开冰箱门的那一下轻微的橡胶密封条剥离的声响。

我坐起来,套上裤子,把门打开。

客厅里的光还不太亮,碎花窗帘已经拉开了,晨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厨房的灯开着,油烟机嗡嗡地响。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在翻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腕上面,右手虎口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在灯光下隐隐约约的。

“起来了?”她没回头,但大概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去洗脸,马上吃饭。”

我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到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才算彻底醒过来。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母亲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馒头、稀饭,还有一碟腌萝卜。那碟腌萝卜放在我常坐的位置前面,切得大小不太均匀,有几块厚的有几块薄的,颜色是那种腌了几天之后透出来的暗黄色,上面撒了几粒辣椒碎。

母亲平时早上不怎么弄腌萝卜。她嫌麻烦,说早上时间紧,一般都是馒头配稀饭就完事了。今天这碟腌萝卜是特意弄的,大概是觉得父亲出差不在家,想让我吃得好一点。

也可能不是。我说不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咬下去脆脆的,咸里带着一点酸,辣味很淡,刚好提个味。母亲坐在对面,端着碗喝稀饭,眼睛看着碗里,没看我。

“好吃吗?”她问。

“嗯。”我又夹了一块。

主卧的门开了,父亲拎着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也卷着,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走过来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塞进去。

“三天就回来,”父亲边嚼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冰箱里菜都有,你们自己弄着吃。”

母亲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放下碗,站起来去厨房里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父亲手边。父亲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从裤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三两下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了。”

他拎起行李箱,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里,然后是父亲下楼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往下沉。母亲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坐在餐桌旁没动,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站在阳台边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着。

巷子里的车发动了,引擎声闷闷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变小,最后拐出巷口的时候彻底听不见了。

母亲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来。她拉上阳台的玻璃门,走到餐桌旁,拿起父亲用过的碗和筷子,顿了一下,说:“今天把客厅窗帘布换了,昨天拆下来还没装回去。”

我说好。

吃完早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母亲也没拦。她走到客厅里,把昨晚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块碎花窗帘布拿起来,抖开看了看。我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冲干净之后盘子底擦着水池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把碗筷沥在水槽边的架子上,擦了手走出来,看见母亲已经把旧窗帘从横杆上卸下来了,碎花布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一头。

“梯子在储物间,”母亲说,“我去拿。”

“我去吧。”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储物间的门,把那架铝合金人字梯搬出来。梯子不太重,但展开的时候金属关节有点涩,我用力一撑才卡到位。我把梯子架在客厅窗户前面,踩上去试了试,还算稳。

母亲把窗帘布递给我。窗帘布洗过之后有点皱,布料上留着叠过的折痕,碎花的颜色洗了几次之后比之前浅了一点,但摸上去还是那种棉布的软。我把窗帘布搭在肩上,爬上梯子,先把一头挂在第一个挂钩上。挂钩是母亲自己缝上去的,白色的布条缝在窗帘上缘,间距很均匀,我一个个挂过去,窗帘布就顺着横杆慢慢展开。

“左边的挂钩松了,”母亲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你往下拉一点,重新挂一下。”

我伸手去够左边那个挂钩,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梯子轻微地晃了晃。母亲的手立刻扶住了梯子侧面的横杆,稳住了。她的手指扣在铝合金管上,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我重新挂好挂钩,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继续看窗帘。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再往右一点,最右边那个。”她说。

我把窗帘布往右扯了扯,挂上最后一个挂钩。挂好之后我低头看她,正好她伸手把窗帘布的底边递上来让我看看有没有歪。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是那种很轻的碰触,指尖擦过她手背上的皮肤,干燥的,带着一点洗洁精残留的涩感。

她没有缩手。

就那么一秒。然后她把窗帘布交到我手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窗帘的整体效果。我攥着窗帘布的底边,攥了一会儿才松手。布料从指缝间滑下去,垂在窗户前面,碎花的纹路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

“行了,”母亲说,“下来吧。”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折起来搬回储物间。出来的时候母亲还站在客厅中央,抱着手臂看着那扇挂好碎花窗帘的窗户。窗帘布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碎花的图案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遮住了外面灰扑扑的巷子和对面楼的墙壁。

母亲看了半晌,开口说了一句。

“这花色,你爸不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和上次在阳台上说的时候差不多,但语气不一样。上次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这次她说完还站在那里,抱着手臂,歪着头,像是在看窗帘,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没说出来。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深灰色的家居服有点宽大,肩线塌在肩膀下面,腰那里收了一点,但不多。她站了一会儿,松开手臂,往厨房走。

“晚上想吃什么?”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随便。”我说。

“随便最难做。”她说完这句话就走进厨房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我不太确定那算不算笑。水龙头在厨房里响起来,然后是砧板上切菜的声音,菜刀落下去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我走到阳台上,把阳台的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傍晚快到时候那种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是哪里飘来的,像是谁家在炒菜,又像是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青草气。

天色开始暗了。不是一下子暗的,是那种从灰白变成灰蓝、再慢慢沉下去的暗。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对面楼有几户已经开了灯,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光。我靠在阳台栏杆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我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把烟夹在指间,胳膊搭在栏杆上,往下看。巷子里没什么人,一只橘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晃。我的目光顺着巷子往右移,移到了兰阿姨家那栋楼。

一楼黑着,二楼也黑着。

我弹了一下烟灰,烟灰从二楼的高度飘下去,还没落地就散了。我盯着兰阿姨家二楼的窗户看了一会儿,窗帘拉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我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雾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兰阿姨家二楼的灯突然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是那种白炽灯的光,亮了一秒,可能都不到一秒,然后又灭了。

窗户重新黑下去,和之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叼着烟的嘴唇没动,手里的烟自己烧着,烟灰积了一小截没弹。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奕,过来端菜。”

我回过神来,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按灭,烟蒂扔进阳台角落的空花盆里。转身走进客厅的时候,碎花窗帘被从阳台灌进来的风掀了一下,布料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扑啦。

厨房里的灯开得很亮,母亲背对着我,正在往盘子里盛菜。锅铲刮着锅底的声音夹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菜香味灌满了整个厨房。我走到她身后,伸手去端灶台上的盘子,胳膊擦过她的肩膀,她没有侧身避开。

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好,转身去拿筷子。餐桌上摆了三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碗筷摆好之后我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母亲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看了我一眼。

“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