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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夜裡那通沒接的電話

我拎着菜上楼,声控灯在身后灭了。

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没开,沙发上是空的。我把菜拎进厨房,放在灶台边上。胡萝卜和葱从袋口露出来,塑料袋上还留着母亲手指勒出的印子。

厨房的水槽是干的,抹布叠好了搭在水龙头上。我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窗户没关严,外面的风吹进来,把碎花窗帘吹得微微晃动。那块布挂上去之后,客厅里多了点不一样的颜色,父亲早上出门前说的那句“不喜欢这花色”还在我脑子里,但母亲还是挂上了。

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上还有母亲早上叠被子时留下的折痕,靠枕整齐地摞在扶手旁边。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六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父亲先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我说。

母亲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拎着那袋排骨。塑料袋换了,是菜市场那种红色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她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然后是排骨倒进盆里的声音。

父亲走到餐桌边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填满了客厅,播音员的语调平稳,说的什么我没听进去。母亲在厨房里切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排骨买了?”父亲朝厨房喊了一声。

“买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明天炖。”

父亲没再问。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阵雨。

饭是七点摆上桌的。三副碗筷,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碟酱牛肉是母亲下午买的熟食。排骨还没炖,要等明天。母亲把饭盛好,一碗放在父亲面前,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筷子是竹筷子,用了好几年,筷头已经被磨得发圆。

父亲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窗户,“窗帘布挂上了?看着还行。”

母亲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自己碗里。“嗯,奕挂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米饭,把菜叶子压在饭底下。我低头夹菜,筷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响。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染出一小块橙红色。

父亲没再问。他埋头吃饭,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吃相和平时一样,快,但不出声。电视还开着,新闻已经播完了,换了什么节目我也没注意。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机里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母亲吃得慢。她的筷子夹起来的菜总是很小一筷子,嚼的时间也比平时长。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白色短袖的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她没有看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中午剩的紫菜蛋花汤,有点凉了,蛋花沉在碗底,喝到最后才浮上来。

吃完饭,父亲擦了擦嘴,站起来说“我去回个电话”,就进了书房。书房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母亲站起来收碗。我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和我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是凉的,沾着洗碗水的温度。她很快把手缩回去,把碗摞在一起,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纱门看她。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背上,白色短袖的布料被灯光打得有点透,能隐约看见里面内衣肩带的轮廓。她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泡在洗碗盆里,手臂有节奏地动着,碗和碗碰撞的声音从纱门的缝隙里传出来。

她洗了大概十分钟。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之后,她关了水龙头,从挂钩上扯下抹布擦了擦手。然后她转身,看见我站在阳台门口。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推开纱门。纱门的轮子在地轨上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你明天帮我去舅妈家拿一下那块窗帘布,”她说。声音不高,语速和平时一样,“她前几天说多出来的边角料想缝个椅垫套,我让她留着了。你明天去拿回来。”

“好。”我说。

“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离我的手臂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她走了两步,停住了。

“你兰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她说。她没转身,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说你下午去过她家。”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安静地、直直地看着我。

“我跟你说过,少去她那里。”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书房里的父亲听见。但语气不是轻的。每一个字都落在那个“少”字上,落得很实。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钥匙。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

“她一个人,帮个忙而已。”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也许更长。客厅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电视已经被父亲关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楼下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

“她儿子下星期回来,”母亲说。她把抹布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你以后要帮,等她儿子回来再说。”

抹布在她手里被攥着,指节有点发白。

“知道了。”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客厅。她把抹布搭回水龙头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但弯腰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秒。

父亲从书房里出来了,说“电话打完了”,又问母亲“明天早上吃什么”。母亲说“馒头还有,热一下就行”。父亲点点头,走到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响从阳台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门板贴在后背上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在外面走动的声音。她的拖鞋踩在地砖上,步子很轻,从客厅走到主卧,又从主卧走出来。然后是她拉上客厅窗帘的声音,金属环在横杆上滑过,呲啦一声,碎花窗帘被拉上了。

我坐在床边,没开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在我膝盖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听见父亲和母亲在主卧里说话,声音很低,隔着两道门听不清内容。然后主卧的灯灭了,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也消失了。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零三分。

屏幕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小圆点,我点开。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时间就在刚才,几分钟前。她大概是在主卧的床上发的,屏幕亮度调得很低,躺在父亲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的。

“你爸明天出差,三天回来。”

就这一句。没有问句,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多余的话。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光渐渐变暗,快要自动锁屏了,我按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我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床头柜上。

屏幕的最后一缕光从边缘漏出来,照在床头柜的木纹上,然后灭了。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然后是沉默。我躺下来,枕头压在后脑勺上,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细细的一条,从天花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我闭上眼睛。

隔壁主卧的门关着,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