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之后,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没有声音。母亲还在厨房,或者已经出来了,我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那块叠好的碎花窗帘布上,布料上的小碎花被光照得发白,边缘的针脚细细密密的,是她昨天缝的。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木纹从床脚延伸到门边,有一道深色的疤结,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母亲那句“你最近往她家跑得挺勤”还在耳朵里转,最后一个字拖长的尾音,像是话没说完,又像是说完了但收不回去。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母亲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比平时慢。她在客厅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我的门。
“奕。”
“嗯。”
“我出去买点线,毛衣袖子还差一截。”
我站起来,拉开门。母亲已经换了衣服,浅灰色长裤,白色短袖,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黑色布包。她的头发重新梳过,用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耳垂,耳垂上有个小小的耳洞,但没有戴耳环。
“我送你。”我说。
“不用。”她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低头看了眼鞋尖,“你爸晚上回来,你去买点排骨,炖个汤。”
她说“你爸晚上回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事情。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别的什么,但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买多少?”我问。
“两三根就够了,不用多。”她弯腰换鞋,脚后跟踩进鞋里,手指勾着鞋帮往上提了提,“冰箱里还有萝卜。”
门开了又关上。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被电梯门截断了。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阵。茶几上放着她的针线盒,盖子没盖严,露出半截浅灰色的毛线。线头从盒子里拖出来,搭在茶几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发扶手上那块碎花窗帘布还在,我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的边角,棉布的触感很软,缝线的地方稍微硬一点。
她早上说的那句话,不只是说我去兰家这件事。
她在说别的什么。但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弄碎。
我站起来,把针线盒的盖子盖好,毛线头塞回去。然后换了鞋,拿上钥匙,出了门。
楼下的风吹过来,带着下午太阳晒过的泥土味。我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路口。左手边是去菜市场的路,右手边是去兰阿姨家的路。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往右拐了。
兰阿姨家楼下很安静。楼下那棵玉兰树的花已经谢了,剩下深绿色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抬头看了一眼阳台,晾衣架上挂着几件碎花睡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袖子甩来甩去。睡裙旁边夹着一条白色短袜,袜口被夹子夹住,袜身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条白袜被风吹得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接着又转了一圈。
门铃响了四声,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兰阿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色底碎花的睡裙,头发用一个大夹子夹在脑后,露出额头和耳朵。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一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往两边散开。
“奕啊,你怎么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门,“进来进来,正好,帮我个忙。”
我脱了鞋,踩进门。客厅里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里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玻璃杯上,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沙发上的靠枕歪了一个,毯子叠了一半堆在扶手上。
“什么事?”我问。
“柜子顶上那个收纳箱,”她指了指卧室方向,抬起手的时候睡裙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那道痂已经掉了,留下浅粉色的印记,“我想拿下来找点东西,垫了脚也够不着,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是不是卡住了。”
“好。”
我跟她走进卧室。卧室不大,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和一副老花镜。衣柜占了整面墙,顶上堆着几个收纳箱,最上面那个灰色的歪了一个角,斜斜地卡在柜顶和天花板之间。
“那个灰的。”兰阿姨站在我身后,抬头指了指,“上次我塞太里面了,拉不动。”
“有椅子吗?”
她搬了一张餐椅过来,放在衣柜前面,用手按了按椅面,“你踩上去,我帮你扶着。”
我脱了拖鞋,踩上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她两只手按住椅背,手指收紧,“慢点,慢点。”
站上去之后,柜顶的收纳箱正好在我胸口的位置。我伸手去够那个灰色箱子,手指碰到箱沿的时候发现确实卡得很紧,箱子的一角被天花板压住了。我用力往外拉了一下,箱子猛地松动了,往前滑了一截。
箱沿撞在我手指上,箱盖弹开一条缝,一只白袜从里面滚出来。
白色的纯棉短袜,袜口有一点松,翻过来露出一圈浅色的里布。袜身很薄,脚后跟的地方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用浅黄色的线绣的,花瓣只有四片,针脚不太整齐,像是自己缝上去的。
我捏着那只袜子,手指碰到棉布的纹理,袜尖的地方已经洗得有点薄了,透出一点肉色的底。
“找到没?”兰阿姨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拖鞋声往这边走。
“找到了。”我说。
我把白袜塞回箱子里,合上箱盖,手指在箱沿上停了一秒。然后跳下椅子,搬着箱子走到客厅。
“放那边就好。”兰阿姨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地板,弯腰把茶几上的杯子挪开,睡裙的领口往下垂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我把箱子放下。箱子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兰阿姨在沙发上坐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的脚背很白,脚趾圆润,大脚趾的趾甲上有一点淡粉色的指甲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脚后跟有一层薄薄的茧,边缘发白,和脚掌的颜色不太一样。她盘起腿,睡裙的下摆盖住膝盖,露出小腿,小腿的皮肤在窗帘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热不热?我给你倒杯水。”她说着要站起来。
“不用,我马上走。”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干一点。
“行,”她又坐回去,用手扇了扇风,“谢谢你啊,奕。我这胳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抬高了就酸。”
“手腕好了吗?”我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手腕看了一眼,“早好了,就剩个印子。”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个浅粉色的印记。
我没再问。
从兰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门口,身后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兰阿姨在里面说“有空再来啊”,我说“好”。
门关上了。
我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比刚才凉了一点,梧桐树叶还在响。我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兜里的钥匙,金属是凉的。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母亲站在路口。她手里拎着一袋菜,塑料袋被里面的东西坠得往下拉,袋口勒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穿着出门时那件白色短袖和浅灰色长裤,黑色布包挂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从发夹里跑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正看着我。目光和早上一样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她没有问我去哪儿了。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然后说:“排骨买了吗?”
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袋子里是几根胡萝卜和一把葱,没有排骨。
“忘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塑料袋递给我。袋子落在我手里,沉甸甸的,袋口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
“我去买。”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沿着路口的斜阳慢慢变小,浅灰色的裤管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松开。她走得不快,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和早上在厨房里走的那几步一样,慢了一点,拉长了一点。
我拎着那袋菜站在楼下,塑料袋勒在手指上,和刚才勒在她手指上的位置一样。袋子里的胡萝卜露出一截橙色的头,葱叶从袋口伸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一次,又变了一次。她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
楼上的窗户亮了一盏灯,是我家的客厅。
我拎着菜,往楼里走。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