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走出房间的时候,阳台的门开着,早晨的光从纱窗里透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碎花窗帘布已经重新挂上了窗户,被风吹得轻轻晃。母亲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捧着那块昨天洗过的碎花窗帘布——不是客厅窗户上那块,是另一块,之前一直叠在洗衣机旁边没用上的。她把布展开,抖了抖,然后对折,再对折,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
叠到第三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布角拉平,掌心从布面上抚过去,像是在摸一件很金贵的东西。碎花图案在她手里翻来翻去,紫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白色的底布,和她身上穿的那件浅蓝色碎花连衣群的花色几乎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我来。”
她没有回头。手指把叠好的布又按了按,说:“挂好就行,别弄皱。”声音很平,和昨天说“中午想吃什么”一样的语气,不冷不热的。
我把布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沾着早晨的湿气。她缩回手,转身走进客厅,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节奏。我把窗帘布抱进屋里,放在沙发扶手上,朝厨房看了一眼。她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榨菜,一碟煎蛋。
我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粥的热气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我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得发麻,我没出声,又喝了一口。
筷子的声音很轻,她夹了一根榨菜放在粥面上,筷子尖拨了拨,把榨菜埋进粥里。我盯着那根筷子,看它在粥碗里搅了两圈,然后停住。
“舅妈那事……”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低,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你后来还有没有跟她提。”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夹在筷子间的那根榨菜悬在半空中,粥汤从榨菜边缘滴下来,落在碗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涟漪。她把榨菜放回碟子里,筷子搁在碗沿上,金属筷尖碰到瓷碗,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没有,”她说,“她没再问。”
她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口里慢慢嚼。牙齿咬下去的时候,煎蛋的边缘碎了一小块,掉在桌上,她用手指拈起来,放进碟子边上。
粥的热气还在上升。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煮得很烂,几乎看不出颗粒,白糊糊的一片,上面浮着几片榨菜的碎末。我用筷子搅了一下,粥面上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慢慢恢复平静。
“兰阿姨昨天发信息,”我说,“说她儿子下周回来,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高铁站接。”
母亲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看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她儿子回来,关我们什么事。”
不是问句。尾音往下坠,坠到最低处,然后断了。
我没接话。筷子夹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尝出咸味来。蛋煎得有点老,边缘发焦,应该是油放少了。
母亲站起来,伸手收碗。她先收了自己的碗,叠在我的碗上面,筷子并在一起搁在碗沿上,然后端起碟子,碟子边缘碰到碗底,发出瓷器摩擦的声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碟子里的榨菜汤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最近往她家跑得挺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沙发扶手上那块叠好的碎花窗帘布上,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最后一个字拖得稍微长了一点,像是话还没说完。
我的筷子还握在手里,筷尖抵着桌面,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一个人,”我说,“有时帮个忙。”
母亲没应声。碟子在她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她用手指扶正,然后走进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慢了一点,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像是她在走一条比平时更长的路。
厨房里传来碗碟放进水槽的声音,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流冲在碗壁上的声音。然后是抹布拧干的声音,水从抹布里被挤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水槽里。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脚划过地板的声音很刺耳,我停了一下,放轻动作,慢慢把椅子推进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流理台前,水龙头已经关了,水槽里放着洗了一半的碗,碗壁上还沾着泡沫。她手里握着那块抹布,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洗,也没有擦,只是站着。浅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后背对着我,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隐隐透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身,又像是要抬手。我等了两秒,她没有动。
我退回房间,手搭在门把上,慢慢把门合上。锁舌扣进锁孔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轻得像是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