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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早餐,與沒掛完的窗簾布

我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

沙发上的碎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边上,枕头压在被子上,边角对齐,像是母亲一贯的手法。落地灯关了,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沙发皮面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空气里有煎蛋的油香味,混着一点葱花爆锅的焦香,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我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睛,腿还有点酸,昨晚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爬上床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亮起来,十二点十七分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我没有回复的记录下面是一片空白。

厨房里传来锅铲刮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我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电磁炉上平底锅里摊着两个鸡蛋,蛋白边缘已经煎得焦黄。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碎花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这件裙子我很少见她穿,印象里好像只有前年夏天去舅妈家吃饭时穿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

她没回头,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手腕轻轻一抖,锅铲稳稳地接住了翻过来的蛋。

“窗帘我已经拆下来泡在洗衣机里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事,“吃完早饭你帮我晾。”

我走到水槽边拿起杯子倒水,水壶里的凉白开灌进玻璃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说:“好。”

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关掉电磁炉,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绕过我走到餐桌前,把盘子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粥,一碟榨菜,半碟昨天剩的炒青菜。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端起碗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得发麻,我没吭声。

母亲夹起一块煎蛋放在我碗里。筷子尖轻轻压了压蛋的边缘,蛋黄液从裂口渗出来,浸进白粥里,染出一小片橘黄色。她收回筷子,夹了一根榨菜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没有看我。

“你最近瘦了。”她说。

我低头扒了一口粥,混着蛋黄的那块米特别稠,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我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舌尖被烫过的地方碰到热粥,刺刺地疼。

母亲也没有再说。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着粥,偶尔夹一根榨菜,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然后咽下去,再夹下一根。碎花连衣裙的领口开得不低,锁骨被布料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骨头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影子。

早饭吃完了。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指尖凉凉的,沾着洗碗布上拧出来的水珠。她顿了一下,然后端着碗转身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洗衣机已经停了,盖子掀开着,里面泡着拆下来的碎花窗帘布,湿漉漉地绞成一团。我把它捞出来,水顺着布料往下滴,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窗帘布泡过水之后重了不少,碎花的颜色比干的时候深,紫色的花瓣在湿布上变成近乎黑紫的颜色,贴在手臂上凉丝丝的。

我把窗帘布抖开,搭在晾衣架上,用手把褶皱一点点拉平。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碎花图案被拉直了,一朵一朵排成整齐的队列。衣架的铁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挂完那块,还有客厅那扇窗的也要换。”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碎花裙摆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那么平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早晚要做完的家务。

“我知道。”我说。

我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好,晾衣架上的窗帘布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碎花的旗帜,水珠顺着布料的底边滴下来,打在阳台地砖上,一点一点,慢慢汇成一小滩水。

我从洗衣机里捞出第二块窗帘布,这块是客厅大窗的,比刚才那块大了一圈,泡了水之后更沉。我抱着它走到客厅窗户前,踩上昨天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梯子,把窗帘布挂上横杆。挂左边的时候布太湿,滑了一下,整块布往右边坠过去,我伸手去捞,手指抓住布角,水挤出来顺着小臂流进袖子里,凉得我一激灵。

挂好了。我爬下梯子,退后两步看了看,碎花布遮住了大半扇窗户,阳光被布面上的花纹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投在地板上,也投在站在窗边的母亲身上。

她正站在窗户右边,抬手摸了摸窗帘布的边角。指尖捻着布料的边缘,沿着缝线的纹路慢慢往下滑,滑到最底下的白布挂钩那里停住了。阳光透过碎花布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花纹,一朵一朵的,紫色的花瓣印在她的额头上,她的脸颊上,她的下巴上。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灰色,鼻梁侧面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像是一道不太明显的笑纹。

她没有看我。目光一直落在那块碎花布上,手指捻着布角,来回搓了两下,然后松开。布料落回去,轻轻晃了晃,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

“这花色,”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不喜欢。”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布吹得鼓了一下,碎花图案在她脸上晃动了一瞬,然后落回去,重新贴在她脸颊的轮廓上。

我站在梯子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从袖口拧出来的水,湿漉漉的手指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皱,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钝钝的疼。

母亲转过身,碎花裙摆跟着转了小半圈,擦过我的小腿,布料薄薄的,触感像是蝴蝶翅膀蹭了一下皮肤。她走向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脚步声很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中午想吃什么。”她说。不是问句的语气,尾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买菜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了一下才说出话来。

“都行。”我说。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筷子落进筷笼的啪嗒声。碎花窗帘布在风里晃了晃,光影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慢慢移动,那几朵紫色的花瓣印子从地板移到墙上,然后散了。

我摊开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红红的,还没有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