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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深夜,枕頭,與沒說出口的話

客厅的灯早就关了,窗帘布把窗外路灯的光滤成一片暗蒙蒙的灰蓝色。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手机屏幕显示十一点四十三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母亲身上常有的味道一样。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是布料的边缘擦过地板,又像是靠枕被拎起来时蹭到了沙发的皮面。我睁开眼,盯着门板下方的缝隙,那里透进来一道细窄的光——客厅的灯被打开了,不是大灯,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在地板缝里微微晃动。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客厅的场景透过门缝挤进来。

母亲正把沙发上的靠枕一个一个搬下来,摞在茶几旁边。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睡衣,袖子挽到小臂,虎口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昏黄灯光下隐约可见。她弯下腰,把一只靠枕放在主卧门口的地板上,又转身从沙发上拎起另一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主卧门口的地上已经搁着一只枕头,是爸妈床上那只浅灰色的荞麦枕,枕套边角有点起毛球。

她把最后一个靠枕放在地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随即放下来,在睡衣侧边擦了擦。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今晚不回来,我睡沙发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沙发上已经铺好的薄被。被子是那条旧的碎花夏凉被,和窗帘布是一个料子,几年前她拿剩下的布头缝的。被子叠了一半,另一半摊开铺在沙发上,枕头的凹痕还留在靠垫上。

我把门推开,光脚踩在客厅的地板上。木头地板被夜里的凉气浸透了,脚底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我走到沙发边,离她两步远站定。

“你睡床,我睡沙发。”

她摇了摇头,已经侧身在沙发上躺下去了。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背对着我,卷发的短发压在枕头上,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客厅的落地灯照在她背上,碎花睡衣的布料被肩膀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棉质洗了太多遍,薄得能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

“你进去睡吧。”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是已经把自己裹紧了,不打算再动。

我没动。

茶几上还搁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浅灰色的毛线团滚到了茶几下边,拖出一条长长的线。沙发上她的身体蜷着,膝盖微微弯起来,被子隆起一个小山包。她平时睡主卧的床,床垫是硬的,枕头是荞麦的,沙发垫子软塌塌的,躺久了腰会酸。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蹲下来之后视线和她的后脑勺齐平,能看见她头发里有几根白的,藏在卷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的后颈上有细密的汗毛,灯光照上去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身上除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膏药味,是那种老年人用的麝香壮骨膏的味儿,大概今天又贴了一张。

“妈。”我叫她,声音很低。

她没有回应,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指攥着被头的边缘,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点粗,虎口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浅色的线。

“你为什么要睡外面。”

我问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楼上不知道哪家传来冲马桶的水声,顺着管道闷闷地流过墙壁。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她的眼睫毛在枕头上颤了一下。

她没回答。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她的手指有点凉,指腹上有洗菜留下的粗糙感。我的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轻轻抽回去了,动作不快,但很明确,像是一片叶子被水流推开了。她把那只手缩进被子里,和另一只手交握在一起。

但她没有翻过身来。

她始终背对着我。

我蹲在沙发边上,膝盖抵着地板,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碎花被子上那些淡绿色的小花罩暗了一片。她的呼吸很轻,被子的边缘随着胸口起伏微微翕动。

“你是不是怕我。”

我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低,低到像是只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的身体静止了一瞬。不是那种突然的僵硬,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按下了暂停,连呼吸都停了一拍。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松得比之前还要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泄出去了。

沉默的时间拉得很长。

长得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我怕我自己。”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有点哑。不是哭过的那种哑,是用了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之后,嗓子干涩的那种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句和自己无关的话,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或者“该买米了”

我蹲在那里没动。

落地灯的光照在她露出来的半边脸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皮有点肿,不知道是睡不够还是刚才闭着眼睛太久。她的眉毛微微蹙着,不是皱眉,更像是睡着之前那半秒钟的表情,介于清醒和入梦之间。

我想伸手再碰她一下。手指动了动,最终握成了拳,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腿有点麻。我在沙发边上站了几秒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自己裹在碎花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沙发对她来说其实不算小,但在这个关了灯的客厅里,她看起来比平时要瘦,比我记忆里要瘦。

我转身走回房间。

关门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松开门把手。金属的把手被我攥得温热,门板隔开了客厅和我,隔开了沙发上的她和站在门后的我。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刷了白漆的木头,凉意穿过棉T恤的布料贴在脊椎上。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翻身声。是身体在沙发上挪动时布料和皮面摩擦的声音,一下,然后就没了。然后是寂静。那种凌晨才有的寂静,连冰箱都不响了,窗外的虫鸣也歇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

我把腿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黑暗中能看见窗帘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碎花在月光里变成深浅不一的灰色。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的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是微信的消息通知,发件人的头像是一朵淡粉色的康乃馨,母亲用的那个头像,三年前我帮她换的,她一直没改过。

我点开消息。

“明天帮我把窗帘洗了,挂的时候弄脏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二点十七分。

她的标点用得规规矩矩,句号画得圆圆的,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像是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我没有回复。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我靠着门板,握着手机,听着客厅那边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窗帘布在夜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