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阳光从新挂的碎花窗帘布透进来,把整间客厅染成一层淡淡的米白色。我推开房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织那件浅灰色的毛衣,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翻着,毛线团搁在大腿上,随着她抽线的动作轻轻滚动。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阳台方向扬了扬。
“晾干了,你去拿进来,”她说,手指继续织着,针尖在光里闪了一下。“顺便把梯子搬过来,那两片还没挂上去,我够不着。”
我走到阳台,推开纱门。晾衣架上挂着两片碎花窗帘布,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布面上淡绿色的小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我伸手摸了一下,棉布的质地干爽柔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味。把窗帘布从夹子上取下来搭在臂弯里的时候,布片垂下来,边角蹭过我的手腕,触感跟母亲那件旧棉衫很像。
梯子靠在阳台墙角,我拎进客厅,在窗户前面架好,踩上去试了试稳当。母亲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那两片窗帘布展开,仰头看了看窗户上沿的轨道。
“先把左边那片挂上,”她说着把布递给我,“挂钩我已经穿好了,你直接扣上去就行。我在下面帮你拉着,别让它拖地上。”
我接过窗帘布,布料在她手里捂了一会儿,带着一点温度。我踩上梯子,一个一个地把挂钩扣进轨道的卡槽里,挂钩是塑料的,扣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帘布在手里慢慢展开,垂下去,遮住了半扇窗户。母亲站在梯子下面,两只手拉着窗帘布的下摆,不让它拖到地板。我能感觉到她拉着的力道,很轻,只是刚刚好让布料绷直,像是怕扯坏了一样。
“好了,右边那片,”母亲松开手,弯腰把第二片捡起来递给我。
我往下看了一眼。她今天穿了件领口比较宽的白色棉衫,弯腰的时候领子往前坠,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和浅色内衣的肩带。肩带是素色的,没有蕾丝,细窄的一条压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脖子后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皮肤上,卷卷的,被阳光照成浅棕色。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一两秒。
母亲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里攥着窗帘布的边,没有抬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挂钟的秒针在墙上走,一下一下的。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挂好了吗。”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尾音往下沉。
“快了,”我说,伸手接过第二片窗帘布。
这一次挂的时候,我把挂钩往卡槽里扣,手指往下移,碰到她递布时还握着边角的手。我的指尖擦过她的食指指腹,触到一层薄薄的茧,硬的,在指节的位置。她的手僵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停在半空中,指尖贴着我的指尖,大概停了两次呼吸那么久。
然后她慢慢把手抽回去,攥了攥拳头,转身退后两步,仰头看着窗户上新挂好的窗帘布。
“还行,”她说,歪着头看了看左右两片有没有歪斜,“左边那个角稍微往里面挪一格。”
我照她说的挪了。她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从窗帘布上移开,转过身往厨房走。经过梯子旁边的时候,她的肩膀离我的膝盖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白色棉衫的袖口擦过梯子的金属横杆。
她停了一下。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用别人回答的话。
“你房间那条睡裙,我缝好了。你自己收好。”
说完她继续往厨房走,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两声轻响。厨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盖过了其他动静。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折好放回阳台。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碎花窗帘布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细碎碎的光斑,洒在沙发和地板上,米白底布上那些淡绿色的小花在光里变得透明,像是能透过布料看见窗外的天。
我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
床尾上放着那件浅蓝色睡裙。叠得整整齐齐的,裙摆对折,袖子往里收,领口朝上,像商店里刚拆封的新衣裳。裙子上搁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有几个字因为铅笔钝了,痕迹有点模糊。
“扣子松了,重新缝过。别乱放。”
我把纸条拿起来,下面睡裙的胸口位置果然少了一颗扣子,原来那颗已经被缝回去了,针脚细密均匀,线的颜色和扣子原来的线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过的痕迹。睡裙的布料洗过很多次,棉质已经起了一层细绒,摸上去软得不像话。我把它拿起来,凑近了能闻到洗衣液的清香和熨斗烫过的淡淡焦味,是母亲惯用的那个牌子的洗衣液,和她身上常有的味道一样。
我把睡裙放进衣柜抽屉里,和那件叠好的窗帘布放在一起。然后回到客厅,站在窗户前面。
阳光从碎花窗帘布后面透过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团搁在沙发扶手上的灰色毛线团上,照在母亲刚才坐过的位置。厨房里切菜的声响规律而轻,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中间偶尔停一两秒。
我想起那条睡裙搁在床尾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我去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