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的阳光把整个阳台照得白花花的,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布料上的水珠早干了,只剩洗衣粉的气味在热空气里散开来。我一件一件往下收,父亲的衬衫、我的T恤、几条毛巾,收到最边上那件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是母亲那条旧棉睡裙。
浅蓝色的棉布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领口的缝线松了一大截,裂开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更浅一层的布料颜色。那条睡裙我认得,她穿了好多年了,从我上高中那会儿就在穿,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裙摆的褶子早就洗没了。我蹲下来,把睡裙展开看了看,裂口边缘的线头松散地翘着,像是扯开的,不像是磨断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口,指尖按在棉布上,布料被太阳晒得发烫,贴上去的时候有洗衣粉的气味涌上来,干净的、带点碱性的味道。我把那片翻卷的布按平,裂口两边的布边对在一起,针脚走得密一点就能缝上。
阳台门那边有脚步声。
我蹲着没动,手里还捏着那片棉布。脚步声停住了,我抬头,母亲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晾衣篮,目光落在我手上那条睡裙上。她站了两三秒没说话,然后把手里的篮子搁在旁边的洗衣机上。
“那件旧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我打算扔了。”
我站起来,睡裙还拿在手里,棉布垂下来搭在我手腕上。我说:“缝一缝还能穿。”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从我的手上移到脸上,然后又落回那条睡裙上。她没有接话,转身走回了屋里。我听见她的拖鞋踩过客厅地板的声音,然后是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
我把睡裙仔细折好,放在那摞干净衣服的最上面,抱着进了屋。
午饭吃得很安静。父亲昨晚加班到很晚,上午补觉,十二点多才起来,坐在餐桌边埋头吃饭,吃完说了句“下午还要去厂里”就回卧室换衣服了。母亲坐在我对面,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子在盘子里顿了一下才落下,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有父亲在主卧翻找东西的动静隔着墙传过来。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母亲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背对着我。她的深灰色短袖在腰那里皱了一小块,大概是上午弯腰收拾东西的时候压的。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搁在沥水架上,动作不快,但很稳,碗底碰到塑料架子的声音轻轻的,很有规律。我走过去把擦干的碗接过来放进橱柜,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空间里来回了几次,没有碰到。
下午两点多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上班,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阳台。晾衣绳上空了,那件旧睡裙不在任何一堆衣服里。我没问,推开门走了。
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玄关换鞋,客厅里电视开着,父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杯茶,茶叶还没泡开,浮在水面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妈给你房里放了东西”,说完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走过走廊,推开门,把房间的灯打开。
床尾上放着那条旧棉睡裙。折得整整齐齐,领口朝上,那道裂口已经被缝好了,针脚又细又密,用的是和睡裙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浅蓝线,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缝过的痕迹。我把睡裙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的线迹也很平整,每一针的长短都差不多,收针的地方打了个很小的结,藏在布边里。
我站在床边,把睡裙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布料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洗衣粉的气味之外,还有一点熨斗烫过的焦香味,很淡,混在棉布本身那种旧布料特有的柔软气味里。她不但缝好了,还熨过了。
睡裙旁边压着那块碎花窗帘布。
那天晚上她在主卧床沿上坐了很久、膝上搁着的那块布,现在已经不是布片了。裁剪过了,边缘折好熨平,缝了挂窗帘用的白布挂钩,每一道折边的宽度都差不多,针脚走得笔直。我把它展开,碎花的图案在灯光下铺开来,淡绿色的小花印在米白的底布上,熨得没有一道褶子。
窗帘布和睡裙叠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搁在我床尾,像是等着我亲手挂起来。
我把窗帘布放下,在床边坐了很久。隔壁主卧有电视的声音,父亲的,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一遍,然后是天气预报。我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很轻,拖鞋在地板上蹭过去,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她大概是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也可能只是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了一趟,做那些每天都做的、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
我把睡裙折好,放在枕头旁边。窗帘布叠起来,搁在书桌边上,靠墙立着。然后我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母亲正蹲在电视柜前面,把散落的遥控器放进抽屉里。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手继续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膝盖。客厅的灯光照在她手上,虎口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泛着浅浅的粉色,边缘平滑,和周围的皮肤几乎融在一起。
她转过身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果盘上,说:“吃苹果吗?我去切。”
我说:“妈。”
她停下脚步,手在围裙边上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的,擦完手还捏着围裙的边,没有放开。
“谢谢,”我说。
她站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砧板上切东西的动静,刀落下去,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中间偶尔停一两秒,像是切的人在想别的事情。
我把窗帘布拿回房间,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旧的窗帘摘下来,新的挂上去。碎花的布片在挂钩上展开,垂下来,遮住了半扇窗户。窗外是隔壁兰阿姨家的厨房窗户,隔着两米宽的窄巷,灯亮着,纱帘后面有个人影在晃动,大概是兰阿姨在洗碗。
我把另一半也挂好,窗帘布垂下来的长度刚好,离窗台还差一点点,裁得正合适。我站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面碎花窗帘在灯下铺展开来,米白的底布上淡绿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像是春天野地里长的那种不知名的草花。
厨房里切东西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