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晚还是没回来吃饭。母亲把第三双筷子收进厨房,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我坐在桌边扒着饭,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母亲从厨房出来,坐回我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偶尔抬起来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你手机下午不是卡了吗,”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我帮你看看。”
母亲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你就去歇着了,”我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拿她搁在电视柜上的手机,“重置一下就行,不费事。”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我拿着她的手机坐回沙发上,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家里阳台种的那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她早上浇完水拍的。我打开设置翻了翻,存储空间快满了,缓存数据堆了好几个G。清理的时候我顺手点开了相册,想看看哪些截图和视频占地方。
她的相册很干净,大部分是阳台的花草、超市的价签、路边拍的野猫,还有一些我父亲在客厅看电视的侧脸。我往下划,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像素不高,边缘泛着黄,能看出来原片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里是河堤,河堤上面是灰扑扑的天空,远处能看见小镇旧车站的红砖墙,那个车站九十年代末就拆了。河堤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卷发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碎花衬衫扎在卡其色长裤里,瘦瘦小小的,笑得眼睛弯起来。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高个子,穿深蓝色工装,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站得离她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我盯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母亲。她那时候大概二十出头,脸颊比现在饱满,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的样子和我记忆里不太一样。我记忆里的母亲很少笑成这样,她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嘴,眼睛稍微弯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怕被人看见似的。这张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大方,好像什么都不怕。
她身边那个男人的脸很陌生。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短发、圆脸,笑起来憨憨的,和这个人完全不像。这个男人下巴很方,眉毛浓黑,嘴唇抿着,表情有点严肃,但站在母亲身边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她那边斜,像是下意识的。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不认识。翻到下一张,还是这张照片,角度稍微不同,大概是她翻拍的时候手抖了。我又往回划,回到第一张。
忽然想起来,母亲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微信号,头像就是一张老照片截出来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年轻时候的单人照——截出来的部分确实只有她自己,河堤、天空、半截肩膀,那个男人刚好被裁掉了。我一直没想过截掉的那半边是什么。
厨房里传来汤锅盖子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母亲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指隔着抹布捏着碗沿,走得小心翼翼。她把汤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见我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
她的手抖了一下。碗底磕在玻璃转盘上,汤晃出来两滴,溅在桌布上,深褐色的一小片洇开来。她没去擦,站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眼睛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妈。”我把手机放低了一点。“这张照片——”
“那是你爸的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她低下头,伸手去扯了张纸巾,慢慢擦桌上的汤渍,擦了两下,停住,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走得早。”
我看着她。她没有抬头。
“怎么没听你说过?”我问。
她不答。纸巾团在她手心里越攥越紧,指节发白。然后她伸手过来,从我手里把手机拿走了,动作不快,但力气很大,我还没来得及松手就被她抽走了。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过身去端汤碗,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吃饭”,声音闷闷的。
我没再问。
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股水流冲在碗沿上,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还开着,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茶几上。她洗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洗完了也不出来,在厨房里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听见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拖鞋踩过地砖,走进主卧,门关上了。不是随手带上的那种关法,是慢慢合拢,合到门框还剩一条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电视的光打在脸上。锁门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母亲从来不锁卧室的门,父亲在家的时候不锁,不在家的时候也不锁。我小时候半夜做噩梦跑过去推门,那扇门永远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主卧里很安静。过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多小时,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哼什么调子。我把电视关了,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主卧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是那首粤语歌。上次回家的时候她在厨房哼过,哼了一半就停了,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人在听。这次她哼的是后半段,调子比前半段慢,拐弯的地方拖得很长,有一句她哼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没有敲门。门缝底下那片光一动不动,她大概就站在门后面,或者坐在床沿上,和我只隔着一扇门板。
她哼完了最后一句,调子落下去,像什么东西慢慢沉到水底。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也许只是老房子木地板热胀冷缩的声响。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柜,她的手机搁在上面,屏幕暗着。那张翻拍的旧照片还躺在相册里,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站在河堤上,旁边的人被裁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镜头笑。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主卧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河堤、灰天、红砖车站。还有那个被裁掉的男人,他站在母亲身边,肩膀挨着肩膀,身体微微向她倾斜。母亲说他是父亲的弟弟,走得早。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在念一行早就背熟的课文。
但我记得她端汤出来看见屏幕时的那个表情。那不是提起一个早就过世的小叔子的表情。那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一时来不及藏好的表情。只闪了一下,她就低下了头。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母亲哼的那半首歌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调子弯弯绕绕,拐到某个地方就停住了,像一条路走到一半忽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