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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酸芒果,與沒有上鎖的衣櫃

舅妈家的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茶几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沙发角上摞着几件叠好的衣服,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播一档养生节目。舅妈把酸芒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拿水果刀和盐碟,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了一路。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不算直,右手搁在膝盖上。我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身位。茶几上的酸芒果装在塑料袋里,青黄色的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才从车里带出来的冷气遇热化的。

舅妈端着东西回来,把水果刀往芒果上一划,青涩的酸味立刻散开来,混着盐碟里辣椒面的辛辣气。她一边削皮一边说这芒果看着就酸,光是闻着就流口水,又说她年轻时候怀孩子那会儿最爱吃这个,现在倒是不太敢吃了,怕胃受不了。

母亲接过一片削好的芒果,蘸了点盐,咬了一小口。她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几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舅妈问她酸不酸,她说还行,就是涩。舅妈笑起来,说酸芒果不涩那还叫什么酸芒果。

我拿了一片,咬下去,酸味从舌根蹿上来,激得我眯了眯眼。舅妈看我的表情,笑得更响了,说小奕吃不了酸的,小时候就这样,一吃酸的脸就皱成一团。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移开目光。

聊了十来分钟,母亲把芒果核搁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舅妈指了指走廊的方向,说你知道在哪儿,不用我带。母亲嗯了一声,绕过茶几,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片没吃完的芒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舅妈低头削剩下的芒果,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里念叨着楼下菜市场最近来了个新摊贩,菜价比别人便宜两毛,就是种类少。

我把芒果片搁下,擦了擦手,站起来说去倒杯水。舅妈头也没抬,说厨房水壶里有凉白开,杯子在柜子左边。

厨房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主卧门口。我走过洗手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冲水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我放慢了步子,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

从门缝里能看见衣柜的侧面,抽屉没有完全合上,最上面那层拉出来一小截,浅灰色的抽屉内衬露在外面。里面几件叠好的内衣,浅粉色、米白色、肉色,卷成小卷排成一排,边上一块空着的位置——上次看到的那条黑色蕾丝内裤不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木头。走廊里很安静,厨房方向传来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洗手间的门还是关着的。我把手掌按在门板上,推开了一点,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衣柜抽屉就在三步之外。那个空着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周围的布料边缘微微翘起来,能看见抽屉底板的木纹。我往里走了半步,伸出手,手指碰到抽屉的金属拉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是洗手间的方向,是客厅的方向。

我猛地缩回手。

“小奕,帮阿姨拿一下厨房柜子上的白糖——”

舅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拖鞋声越来越近。我转过身,她已经走到主卧门口,手里端着装了芒果片的碟子,看见我站在房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呢?”

“找厕所。”

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稳。舅妈眨了眨眼,往走廊尽头指了指,说厕所在那边,这间是卧室。她说完就笑了,好像觉得我只是走错了门,笑完了又补了一句,厨房柜子上有个白瓷罐子,帮她把白糖拿过来,芒果太酸了,得撒点糖。

我应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手臂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带点栀子花的香气。进了厨房,我打开柜子找到白瓷罐,端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在罐子上打滑。

回到客厅,母亲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纸巾慢慢擦手指。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我把白瓷罐放在茶几上,舅妈把芒果片码好,撒了层薄薄的白糖,推到母亲面前让她再尝尝。母亲摇头说够了,舅妈就自己拈了一片,咬了一口,说加了糖确实没那么酸了。她嚼着芒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说小奕下次来提前说一声,阿姨多做几个菜,别老是坐坐就走。

母亲替我应了,说下次再说。

又坐了十来分钟,母亲站起来说该回去了。舅妈送我们到门口,站在玄关那里挥手,说路上慢点开车,芒果吃不完放冰箱里能放两天。我走在前面,下了半层楼梯回头看,母亲跟在后面,手扶着楼梯扶手,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没有抬头看我。

上了车,我把钥匙插进去,发动机抖了一下,点着了。母亲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时候拉了两次才扣进去。我倒车出车位,打方向盘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舅妈还站在单元门口,碎花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车子拐上主路,两边的梧桐树把阳光切成碎块,一块一块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母亲一直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右手虎口上的浅粉色疤痕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等红灯的时候我偏头看她。她正看着窗外,侧脸映在玻璃上,眼角皱纹浅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速提起来,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扬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腕转过来的时候露出一截小臂内侧的皮肤,白得有点发青。

“你舅妈说——”

母亲开口了。声音不高,和风混在一起,差点被吹散。

“她说她少了一条内裤。”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指节顶在皮革套上,能感觉到掌心底下凸起的纹路。车速没变,发动机的声音也没变。我没转头看她,眼睛盯着前面那辆面包车的尾灯,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母亲没有接着说。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指腹慢慢摩挲着裤子上的缝线,一下,两下,然后停下来。

“以后少动她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质问的语气,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就是平平的,和她说“话多”的时候一样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母亲没有等我说完,她把头转过去,重新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色的天空底下,像裂开的纹路。

车内安静了很久。收音机没开,空调的送风声很轻,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填在两人之间。我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酸,但不敢松开。

快到家的时候,母亲忽然又开口了。

“晚上你爸回来吃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像是在交代一件家常事。我嗯了一声,把车拐进小区大门,在车位前停好,熄了火。

母亲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才站起来。我从驾驶座这边看她下车,她的后背在深灰色短袖底下绷了一下,肩胛骨的形状隐隐约约地露出来,然后她站直了,理了理衣摆,朝单元门走去。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心贴着皮革,上面的汗已经凉了。车窗外,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门洞黑漆漆的,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印子。我慢慢松开手,拔了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我摸黑上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在厨房洗菜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从门缝里能看见厨房的一角,母亲站在水槽前面,弯着腰,两只手泡在水盆里,肩膀微微耸着。她洗了两下,停下来,手还泡在水里,人不动了,就那么站着,像是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我推门进去,她听见声音,肩膀动了一下,又继续洗菜,水龙头拧得更大声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床头柜上那条肉色丝袜还压在闹钟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丝袜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丝袜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尼龙的触感冰凉滑腻,指尖陷进去,布料被捏出了褶皱。攥了一会儿,我把它重新叠好,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放进去,推到最里面,关上。

客厅里传来母亲摆碗筷的声音,筷子搁在桌上,清脆地响了两下。然后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吃饭了。”

我站起来,拉开门,走进客厅。母亲正把一盘青菜端到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安静,和平时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她低下头,继续摆碗筷,手指擦过碗沿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父亲还没回来。桌上摆了三副碗筷,第三双筷子搁在空碗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