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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陽台,陽光,與那袋酸芒果

早上九点多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暖烘烘的一条。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空空的。昨晚那团肉色丝袜不在手边——我想起来了,临睡前把它搁在了床头柜上。叠好的,方方正正一小块,压在闹钟底下。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伸手去拿,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一会儿。

客厅那边有动静。脚步声轻轻的,是拖鞋踩在瓷砖上那种闷闷的啪嗒声,然后是阳台纱门被推开的声响,铝框碰在门框上,叮的一下。

我坐起来,套上T恤,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亮得多,我眯了眯眼。阳台的纱门大敞着,母亲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她把几张旧报纸铺在阳台的瓷砖上,正把那块碎花窗帘布往上摊。窗帘布洗过了,淡绿的底子上印着小朵的白花,湿的时候颜色深一些,现在干了,边缘有点皱,她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捋平。她今天穿了件旧的白色T恤,领口的罗纹已经洗得有些松了,下面是条宽松的棉布裤子,裤脚挽到小腿肚。脚上踩着一双浅蓝色的塑料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皮肤干干的,有一点裂纹。

“厨房有粥,锅里有煎蛋。”

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知道我站在走廊里。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小锅里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平底锅里搁着两个煎蛋,蛋白边缘煎得焦黄,油花还在上面滋滋地响。我盛了碗粥,端起来的时候隔着纱门又看了她一眼。她把窗帘布的一个角拉平,用报纸压住边,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穿过她背后那件旧棉T恤。布料薄了,透出一点内衣肩带的轮廓,浅色的,贴在肩胛骨上面。

我端着碗走到阳台门口,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我帮你拉。”

“不用,快凉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报纸碎屑从裤子上掉下来,她弯腰又拍了两下,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离我大概半步远。

“你昨天去兰阿姨家,她有没有跟你说她儿子要回来的事?”

“没有。”

“嗯。”她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我端着碗站在阳台门口,低头喝了一口粥。窗帘布摊在报纸上,碎花图案被阳光照得发白,布料的纤维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从厨房里端了碗出来,坐在餐桌边。我走回去,在她对面坐下。粥很烫,我用筷子搅着散热,煎蛋搁在碗边上,蛋黄还是半凝固的,筷子一戳就淌出来。

“我今天想去看看舅妈。”母亲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面上,没有抬头,“她前几天说腰不舒服,我把那幅窗帘布多裁了一块,顺便带过去。”

“我开车载你去。”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碗边。就那么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夹菜。

“好。”

我们低头吃饭。客厅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阳台上的窗帘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报纸哗啦响了一声。母亲放下筷子去阳台,拿了块鹅卵石压住报纸角。那块鹅卵石是以前我从河边捡回来的,压在花盆底下好多年了,表面磨得光溜溜的。

我看着她蹲下去放石头,棉布裤子的裤脚蹭在地上,沾了点儿灰。

十点多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拿了车钥匙先下楼,把车从车棚里倒出来,停在单元门口等。母亲锁好门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浅蓝色的,旧旧的,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那块多余的碎花布。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布袋搁在膝盖上,系安全带的时候袋子歪了一下,她用手扶正。

我发动车,打了转向灯,慢慢开出小区。

路上没怎么说话。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扭头看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几个塑料凳摞在墙边。经过兰阿姨家楼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那栋楼的单元门关着,二楼她家的窗户开了半扇,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深色的瑜伽裤挂在最边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你兰阿姨这个人,”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心不坏,就是话多。”

我没接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指关节有点发白。我松了松手,换了个姿势,把左手搭在车窗边上。母亲没再说什么,把手放在布袋上,掌心压着袋口。

到了舅妈家楼下,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里。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母亲没有动。

她坐在原位,安全带还系着,手搁在布袋上。我回头看她,她正透过挡风玻璃看过来。车内的光线暗一些,她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眼神有点深,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早点回来。”

她说。声音很轻,和刚才说“话多”的时候一样平。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把手里的布袋递过来,隔着车窗看我。我接过袋子,转身朝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

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熄火。尾灯亮着,在树荫底下红得很刺眼。

我站在舅妈家门口,抬手按门铃。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车还是没走。

门开了。舅妈菲探出头来,看见是我,脸上一下子笑开了。她穿着件碎花的家居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边上。

“小奕来啦!你妈呢?”

“在车上。”

舅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看见那辆车,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整个人站在门口,朝那边招手。

“那快请她进来呀,站在车上干嘛——”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转过身去。

母亲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一只手拎着那袋酸芒果,另一只手拉了拉T恤的下摆,关上车门,朝这边走过来。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发在鬓角闪了一下,她眯了眯眼,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

她走近了,把芒果递到舅妈手里。

“昨天小奕说你喜欢吃这个,他特地绕路去买的。”

舅妈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哎呀一声,说你们也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她拉着母亲的手往屋里让,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腰好多了就是还有点酸,昨天贴了膏药今天好多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两个在玄关那里寒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铺在门槛上。

手心里空落落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什么都没有。

来之前,我把那条丝袜留在了床头柜上。叠好的,压在闹钟底下。没有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