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里面开了。
母亲站在门框里,围裙还系在腰上,深灰色短袖的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虎口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走廊的光线下反着一点亮。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像是没料到我刚好站在门口,然后低下头,转身往厨房走。
“回来得正好,洗手吃饭。”
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刚才哼歌的那个调子还挂在我耳朵里,和现在这个平直的语气叠在一起,总觉得中间缺了什么东西。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牛腩焖白萝卜,中间搁着一小碟腐乳。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父亲的位子空着,深蓝色的塑料凳推到桌子底下。
“爸呢?”
“加班,打过电话了。”母亲从厨房里端出汤碗,白萝卜猪骨汤的热气蒙了她一脸。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间,用围裙擦了擦手指,“坐下吃吧,汤凉了腻。”
我走进厨房洗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过手腕,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了灶台旁边搁着的那叠布。
碎花的,浅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雏菊,已经裁好了,四四方方地叠着,边缘压着缝纫机的针脚,线是米白色,走得很直。布的味道大概还带着浆洗过的淀粉味和电熨斗的焦味,但隔着几步远,我闻不到。只看见那块布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灶台最干净的那块瓷砖上,和油盐酱醋隔了一个身位。
是那天说的窗帘布。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走出厨房。
母亲已经坐下了。她给我盛了饭,白瓷碗推到桌子这边,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尖朝左。她自己的碗里饭只盛了小半碗,筷子拿在手里,还没开始吃。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菜。”母亲用筷子指了指牛腩,然后夹了一块搁到我碗里。牛腩炖得烂,筷子夹上去颤颤的,筋肉连着的那层薄膜半透明地抖了一下。她夹完就收回筷子,夹了一口菜心,低头嚼。
我咬了一口牛腩。萝卜吸饱了汤汁,烫舌头。
“我下午把窗帘布洗了,”母亲说,眼睛看着面前的汤碗,“明天晒干就能缝。”
“我明天不上班,”我说,“帮你挂起来。”
她摇了摇头,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米饭。“不用,你忙你的。”
她低下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然后是汤匙搁回碗里的声音,瓷碰瓷,又一声。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客厅的窗户开着,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收音机,新闻联播的片头曲远远地飘进来,主持人念稿子的声音听不真切,只听见嗡嗡嗡的底噪。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的筷子在菜心和牛腩之间来回了几次,夹的分量很少,嚼的时间很长。我看着她右手虎口的那道疤痕,粉色的,微微凸起,握筷子的时候皮肤被拉扯,疤痕的形状跟着变形。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把手往回收了收,搁到桌子底下。
“吃好了叫我,我洗碗。”我说。
“嗯。”
饭吃完的时候,汤还剩大半碗。母亲伸手要收碗筷,我站起来先一步端走了她面前的空碗。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阳台。
我在厨房洗碗。水槽里的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起来,淹过手腕。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见母亲在阳台上踮起脚,从晾衣架上把那块碎花布取下来。她踮脚的时候小腿绷直,拖鞋的后跟从脚底脱开,脚后跟露出来,皮肤干燥,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把布叠好,转身走进客厅,拉开衣柜上层的收纳篮,把布放进去。收纳篮是白色的,边缘有点发黄,她往里塞的时候胳膊抬得很高,深灰色短袖的下摆被扯起来,露出一小截腰。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筷子的油不好洗,我搓了两遍,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滑腻腻的。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调到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画面上一个花旦在甩水袖,脸画得白白的,嘴唇一点红。母亲没在看,低着头,竹针在手指间来回穿梭,浅灰色的毛线从膝盖上的线团里一圈一圈地抽出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
“嗯?”她没抬头。
“我下午去兰阿姨家了。”
竹针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针又动了,戳进下一针,绕线,挑出来。
“嗯。她说你前两天托她买了东西?”
“嗯,”母亲说,“托她带了一瓶酱油。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她说明天送过来。”
竹针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了一点,母亲把织到一半的毛衣翻过来,低头看花样的反面,手指沿着针脚摸过去,像是在数针数。
“你以后少去她那里。”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和刚才说“洗手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为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毛衣翻回去,继续织。竹针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嗒、嗒、嗒,节奏不快,但很稳。电视里花旦唱完了一段,锣鼓点响起来,观众鼓掌喝彩,声音被调得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织了几针,又翻过来看花样的反面。浅灰色的毛衣织到了胸口的位置,针脚密密的,毛线在灯光下有一层绒毛,看起来很软。
我没再问。
晚上十点,我从小卧室出来倒水。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昏黄的,照不到尽头。
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门虚掩着,大概留了一掌宽的缝。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母亲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她换了睡衣,浅色的,棉布的,肩膀的线条被灯光勾出来,微微塌着。她手里搁着那块碎花布——洗好的窗帘布,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她膝盖上。她没有缝,也没有铺开来看,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放在布上,另一只手搁在身侧。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床头灯的光照在她后颈上,头发拢到前面,露出一截脖子,脊椎的骨节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
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也许从我洗完碗进房间之后就坐在那里了。也许更久。
我退后两步。地板在脚底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她没有动。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没开灯,坐到床沿。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是兰阿姨发来的微信,一行字,黑底白字:“你妈今天问我你有没有交女朋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重新压下来。
隔壁主卧那边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关灯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只有客厅里那台老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那块碎花布大概还搁在她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