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身的时候,手指往床头柜方向摸,摸了个空。
不是那种“没摸到”的空,是手指直接戳到了枕头边缘,再往外伸就是床垫的缝隙。我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米黄色的墙皮,角落里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了脑袋的猫。
脖子僵了一侧,后脑勺硌在沙发靠垫的边缘上,压得发麻。我撑着坐起来,手肘陷进旧布艺沙发坐垫里,弹簧在屁股底下轻轻吱了一声。
是兰阿姨家的客厅。电视还开着,静了音,屏幕上一男一女正在阳台上互相敬酒,字幕滚过去一行又一行。窗帘半掩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玻璃上切出一道白亮亮的线。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颜色深得发黑。旁边是一盘吃剩的饼干屑,碎渣子洒在盘沿外面,有一只蚂蚁正沿着饼干屑的轨迹爬过玻璃台面。还有个空烟盒——红塔山,被捏扁了竖在烟灰缸里。
没有手机。
我又摸了一遍沙发坐垫缝,手指抠进去,只掏出两颗花生壳和一枚五毛硬币。裤兜翻出来是空的,另一只口袋也只有两张揉皱的纸巾。
心跳忽然快了两拍。我站起来,把沙发靠垫一个个掀开看,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弯腰往茶几底下看,灰絮和一根旧筷子,没有手机的影子。
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门推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兰阿姨走出来,头发用一条粉色毛巾裹着,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耳朵前面。她换了件浅紫色碎花睡裙,领口滚了一圈白色的细边,裙摆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光着的小腿。脚上什么都没穿,赤脚踩在瓷砖上,脚趾头微微蜷着,在地板上印出浅浅的水痕。
“睡着啦?”她看见我站在茶几旁边,笑了一下,抬手按住头上的毛巾,“我看你电视开着就没叫你。”
“阿姨。”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你有没有看到我手机?”
兰阿姨歪了歪头,毛巾跟着往旁边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想了两三秒,她转身走到电视柜前面,弯下腰——睡裙的领口往下坠了一截,她很快抬手按住——从电视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摸出一只白色手机,直起身递给我。
“掉在柜子边缝里了。”她说,“还是你走的时候没拿稳?”
我接过手机,金属壳上沾了一层薄灰,屏幕朝上亮起来。微信的消息提示挂在锁屏界面上,一条未读,发送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云。
「你下午回来吃饭吗?我卤了牛腩。」
时间是半小时前。
“是不是你妈找你?”兰阿姨走过来,拿起茶几上那半杯凉透的茶,往厨房走。她的赤脚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你妈这两天气色不错,你多陪陪她。”
“嗯。”我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阿姨,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端着空杯子从厨房出来,挡在电视柜和鞋柜之间的过道上,没有立刻让开。她歪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很随意,“等你妈讯息回完再走也不迟。急什么?”
她还站在那里。浅紫色的睡裙在逆光里透出模糊的轮廓,赤着的脚踩在米色瓷砖上,脚背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和刚才浴室里飘出来的是同一个气味,混着湿头发特有的潮润。
“我回去再回。”我说。
兰阿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过身让出过道。我走到鞋柜前蹲下来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才解开,手指有点僵。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毛巾裹着的头发像一朵歪了的花,两只手交叉搭在睡裙前面,看着我换鞋。
“你妈这两天气色不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在重复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你多陪陪她。”
我应了声“嗯”,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拉开门。
屋外的太阳晒得马路发白。楼道里的热气涌上来,和兰阿姨家开着空调的凉意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我迈过去,回头说了句“阿姨再见”,她站在门框里点了点头,浅紫色的身影被门板一点一点遮住,最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后背的衬衫被太阳晒得发烫。
掏出手机,屏幕被日光晃得反光,我用另一只手遮着阴影,点开母亲的消息。那行字在光里淡得快看不清——「你下午回来吃饭吗?我卤了牛腩。」——半小时前发的,正好是我睡着的那段时间。
我打了两个字:「回去。」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我把那两个字删掉,重新打:「晚上回去吃。」
发送。
屏幕上的字变绿,旁边弹出已发送的标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
路口有风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柏油路的沥青味和远处水果摊的甜烂气息。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后斗里装着半车西瓜,瓜皮上蒙着一层灰。
我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后门,卖鱼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腥味混着下水道的味道往上蒸。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啄什么东西,我走过去的时候它们轰地飞起来,又落回我身后。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周在传达室里打盹,电风扇对着他吹,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领子被吹得翻起来。他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认出是我,又闭上。
我走进楼道。一楼、二楼、三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指刚碰到钥匙串,还没找到防盗门的那把,手就停住了。
门里面有人哼歌。
隔着防盗门的铁皮和木门的夹板,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薄了,但曲调很清楚——是那首粤语歌。母亲年轻时候常哼的那首。我不记得歌名,只记得旋律,记得她以前在厨房里炒菜的时候会一边翻锅铲一边哼,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的哼声在底下断断续续地浮着。
现在没有抽油烟机。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邻居,又像只是哼给自己听。调子断了一下,大概是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闷响有规律地停顿了几拍,然后哼声又接上了。
我握着钥匙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
没开门。
我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金属的齿痕硌进指腹,脚步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楼道的墙壁上。墙灰冰凉,透过衬衫的布料贴住肩胛骨。声控灯灭了,楼道里暗下来,只有防盗门上的猫眼透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那首粤语歌还在唱。
她唱到某一个高音的时候,声音忽然收住了。我以为她会接着唱下去,但没有。厨房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关上了。
哼声没有再响起来。
我站直身体,等了几秒。楼道的声控灯重新亮了,又灭了。隔壁老赵家的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熟悉的锣鼓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