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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樓梯間的手機,與沒有回覆的訊息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灭了之后,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母亲的头像跳进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像素模糊的缩略图,我小时候牵着她的手仰头笑。消息只有一行字:「芒果送完没?我等你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几秒。发送时间是六点零七分,距离她上一条催我买酱油的消息又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塞回裤兜里,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黏糊糊的汗。声控灯没亮,我从黑暗的楼梯间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闷闷地响,一层一层,像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面。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夕阳正好卡在对面的楼顶边缘,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晚饭的油烟味,不知道谁家炒了蒜苗,那个味道很冲,钻进鼻子里有点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的那两根手指——慢慢地攥成拳头,又松开。

什么都没留下。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没人。电视机黑着屏幕,茶几上摆了一盘洗好的葡萄,水珠还挂在果皮上,显然是刚洗好端出来的。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响,油锅嗞啦嗞啦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空气里飘着一股蒜蓉炒青菜的味道。

我把酱油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厨房门半开着,母亲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常短袖,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松垮垮的结,卷发的发尾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脖子后面。她右手握着锅铲翻动锅里的青菜,左手垂在围裙边上——虎口那块OK绷已经撕掉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大概两厘米长,边缘已经收得很好,但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是嫩嫩的,跟周围偏黄的肤色不一样。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锅铲还在锅里翻。

“嗯。”我站在厨房门口,视线从她虎口那道疤上移开,“芒果送去了。”

“舅妈说谢谢。”

她嗯了一声,伸手去拿灶台边上的盘子,把青菜盛进去。锅铲刮过铁锅底,发出那种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她把盘子递给我,“端出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是中午剩的,热过了,颜色比中午更深了些;蒜蓉炒青菜是新炒的,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凉拌黄瓜,蒜末和醋的味道闻着很开胃。父亲不在家——饭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我坐下来的时候,母亲正好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番茄蛋花汤,蛋花打得碎碎的,飘在红汤上面。

她把汤碗放在桌子中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自己,动作很自然,像什么事都没有。

电视开着,新闻主播在念什么经济数据,声音不高不低地填充着饭桌上的安静。我们俩各自低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咀嚼的声音更轻。母亲吃了几口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忽然开口。

“你明天有没有空?”

我抬起头看她。她没有看我,筷子在青菜盘子里拨了拨,挑了一片蒜瓣放到盘子边上。

“陪我去一趟市场。我想买两幅新的窗帘布。”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的事情。说完这句话,她低下头喝汤,勺子搅动碗里的蛋花,一圈一圈地转。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十八到二十六度。

“好。”我夹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上午去?”

“嗯。早点去,人少。”

她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没有看我,夹完就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吃完饭我洗了碗。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声音调得很小,像怕吵到谁似的。

“妈,我回房间了。”

“嗯。”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虎口那道粉色的疤在荧光里显得颜色更浅了些。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没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的聊天界面还停在她那条消息上——「芒果送完没?我等你吃饭。」

下面是已读标记,两个小小的蓝色勾。

我点开那条消息,长按,弹出来的菜单里有个红色的“删除”选项。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三秒。

点了下去。

消息消失了。聊天界面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更早的那些对话——「到哪了」「你舅妈说你快回来了」——孤零零地挂在上面,像被抽走了一根承重的梁。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咔哒一声,很轻。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走廊那边传来母亲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慢慢往主卧方向去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指下意识地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团冰凉的、滑溜溜的布料——兰阿姨的肉色丝袜,还塞在那里。指腹摩挲了一下,丝袜的纹理细密地蹭过指纹,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床头柜上的手机黑着屏幕,什么消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