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睡着。第二天是周六,天刚亮我就听见主卧那边有动静,接着是爸在院子里推电动车的声音。我闭着眼,听见妈在厨房小声说了句什么,爸“嗯”了一声,院门轻轻关上。屋里又静下来。我赖了会儿床,起来时已经八点多了。妈在餐桌前擦桌子,见我出来,说粥在锅里,她要出门去菜市场,上午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别让衣服馊在桶里。我应了一声,看她换下拖鞋,拎着个布包出门。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顺着屋前的小路远了。
我站在客厅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洗衣机在卫生间旁边的小隔间里嗡嗡转着,一下一下,像在提醒我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走到窗边看了看,妈已经拐过巷口,菜市场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叫卖声。我回身,手脚有点发木。其实从昨晚吃饭时碰到她手背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迟早会做点出格的事。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我对自己说,就看看,不做什么。可脚已经往主卧挪。
主卧的门虚掩着,昨天我走时轻轻带上的那条缝还在。我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像在空屋子里炸开。我站在门口没动,等那阵心跳过去,才抬脚进去。窗帘只拉了半扇,早晨的光从另一半透进来,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床还是整整齐齐,妈的睡衣叠好放在枕边,卷成一个小方块。我绕到衣柜前,老式木衣柜的柜门还是那道缝,里面黑乎乎的。昨天我只敢摸把手,今天却盯着那下面。衣柜分上下两截,上头挂外衣,下头是两个大抽屉,木拉手上磨得发亮。我蹲下去,手搭在右边抽屉的把手上,冰凉的铜片贴住掌心,比昨天还凉。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外抽。
抽屉滑出来一段,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光线落进去,最上面一层码得平平整。我一眼认出来,是妈的贴身衣物。卷成一小卷一小卷,按颜色分开,像她平时叠衣服那样细致。几条素色的棉质内裤,浅灰、米白、深蓝,卷得紧实;旁边是那件浅粉色的蕾丝边胸罩,罩面朝上,两根细肩带软软地垂在两边,蕾丝花边在光里透出细密的纹路;再往里是一条旧的吊带背心,洗得领口有点松,棉布泛着毛边。我蹲在那儿,呼吸越来越浅,像怕一口气把这些东西吹散。
我伸出手指,先碰了碰最近那条米白色的内裤。棉布很薄,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起球,指腹按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点潮气,大概是刚收进来不久。我又摸向那件浅粉色胸罩,指尖落在罩杯边缘的蕾丝上。花边比我想象中硬一点,有细细的凹凸,顺着我的手指滑过去,像小刺轻轻刮着。我抖了一下,手没缩回来,反而用指腹慢慢碾着那片蕾丝,从罩杯下沿摸到肩带根部,再顺着细带子往上摸,带子是松的,被水洗得没了弹力,软软地搭在我掌心。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喉咙发干,像被那几条细带子勒住。
我蹲得腿有些麻,干脆单膝跪在地上,把整个抽屉又往外拉了一寸。里面更暗,但衣物的颜色反而更深。我翻看那条旧吊带背心,把它轻轻展开一点,领口松垮,下摆卷着边,胸前的布料洗得透了光。我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指尖拨开折角,看它原本是怎么叠的,那条中线还在,像妈的手抚过留下的折痕。我咽了口唾沫,鼻子慢慢凑下去。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廉价的皂角香,混着衣柜里老木头的味道。再往下一点,贴着那几卷棉质内裤,才从布料缝里透出另一种气味,很淡,像昨天擦过她手背时闻到的那么一点,说不出清,带着体温焐过的、干干净净的皂香。我闭了闭眼,整张脸几乎要埋进抽屉里,鼻尖触到那条米白色内裤的边,软得没有阻力。我没有再动,就那么蹲着,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肺里满满地涨着,脑子昏昏的。
过了很久,我听见卫生间洗衣机“嘀”了一声,跳停了。我像被人从水里拎起来,猛地一抖,手忙脚乱地松开。胸口那件浅粉色胸罩已经被我压得有点走形,我赶紧把它轻轻提起来放回原处,把肩带顺平,再按着原来的位置放下去。接着把那条展开的吊带背心一点点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抹平领口和下摆。米白色的内裤那卷被我碰松了,我重新卷起来,卷得没有妈那样紧,但大致一样。最后我把抽屉往里推,推到和原来差不多的深度,又顿了一下,用手指把最上面一条露出的边角塞进去,才算松手。木抽屉合上,声音很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时膝盖发软,后背全是汗。我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还是齐的,抽屉关得严实。只有空气里还浮着那点皂角味,混着我自己的汗味。我把主卧门照原样掩上,走到客厅窗口,街上空荡荡的,妈还没回来。我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坐在床边,心跳还快着。手心里有一层薄汗,指尖却还残留着蕾丝花边刮过去时的触感,像嵌在指纹里,怎么搓都淡不掉。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院门响了。我站起来,腿还有点僵。妈在院子里喊我,我应了一声,拐进厨房。她拎着几袋子菜,青菜和豆腐搁在案板上,额头上沁着汗,几根卷发黏在耳边。她看见我,笑着问:“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没?”我忙说晾了。她点点头,说那就好,今天太阳大,晒一天就干透了。我站在厨房门边,看她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水龙头打开,青菜浸在盆里,水面浮着碎叶子。她弯腰洗菜,两截手臂浸在水里,手腕一翻一翻,水花溅到台面上。她的背对着我,宽松的蓝T恤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后颈晒得有点红,短发下面露出一小截汗湿的皮肤。
我没走过去,就站在门框那儿。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搓了搓,那点蕾丝触感还在,薄薄地贴着我。我想说句什么,又怕一张嘴声音发颤。妈洗了两遍菜,侧过头看我,笑着说:“站那儿发什么呆?来,帮我把豆腐拿出来。”我“哦”了一声,走过去,从袋子里端出豆腐盒。经过她身后时,洗衣粉和皂香淡淡飘过来,和抽屉里闻到的一模一样。我垂下眼,没敢看她的脸,只把豆腐放在碗里。手指尖凉丝丝的,店里送的冰水浸过,把残留的触感冲掉了一点,又像没冲干净。
妈把菜沥干水,开始切。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退回厨房门口。屋子里斜照进一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到我脚边。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除了冰水沾湿的凉,别的什么也没有。可脑子里全是那个抽屉里的排列,蕾丝花边、棉布卷、松垮的旧吊带,还有那股几乎闻不见的、她身上的味道。我狠狠闭了下眼,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好奇而已。只是好奇。
窗外远处有人喊收废品,喇叭声一晃而过。妈一点没察觉,还是那样低着头,慢慢切菜。屋子里暖暖的,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