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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門縫裡的夜

傍晚六点半的光景,我从公司出来,在公交车上晃了四十分钟才到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是红烧排骨。那股甜咸的酱香从门缝里挤出来,热腾腾地糊了我一脸。我换了拖鞋走进屋,妈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排骨,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她也没顾上擦。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额角的卷发被热气蒸得有点湿,贴在太阳穴上,“去洗手,你爸今天回来得早。”

我应了一声,往客厅走。爸果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遥控器握在手里,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前奏,他在调音量。他身上还穿着上班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里面那件灰白色的棉背心。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今天单位没事,就早回来了。”

“哦。”我把包放在沙发旁边,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我搓着手上的洗手液,听见厨房里妈在喊“端菜”,爸的拖鞋声从客厅拖过去,碗筷碰撞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饭桌上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妈把汤碗放在桌子正中间,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今天超市的排骨涨价了,比上个月贵了两块。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口,说涨就涨吧,反正也少不了这一口。妈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坐在他们对面,筷子在菜心和排骨之间来回夹。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光线发白,照得桌上的菜颜色有点寡淡。妈穿着那件碎花睡裙,裙摆盖到小腿,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腮帮子慢慢地动,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今天公司忙不忙。我说还行,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爸吃得快,一碗饭几分钟就见了底。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筷子搁在碗沿上,起身去客厅继续看电视。妈喊他“碗收进去”,他“嗯”了一声,人已经走远了。妈摇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我伸手去接,说我来洗。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碗递给我,转身去擦桌子。

我站在水槽前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动静。妈擦完桌子,去客厅坐了一会儿,大概八点半左右,她说困了,先回房睡。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从走廊拐进去,碎花裙摆在她小腿边晃了一下,然后主卧的门轻轻合上了。

客厅里剩下我和爸。他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抗战剧,枪炮声一阵一阵的,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歪在沙发靠垫上,呼吸变得又沉又慢。我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我在刷朋友圈,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时间过得很慢。十点半的时候,爸突然醒过来,咳嗽了两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的肉从衬衫下摆里挤出来一截,他扯了扯衣服,往走廊走了两步,回头对我说:“早点睡。”

“嗯。”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听见他进了主卧,门合上的声音比妈刚才关门时重了一点,但没扣到底。走廊里的灯被他顺手关了,只剩下我这边客厅的一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地砖上,照不到走廊那头。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二十分钟,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我起身去上厕所,拖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走廊不宽,我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自己就停了。

门没关紧。那条缝大概两指宽,门框和门板之间透出一线暗黄色的光——是床头灯。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声响,很闷,很有节奏。中间夹着爸的喘息声,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像他搬重东西时发出来的闷哼。我站在门缝外面,心跳从胸口一路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我透过那条缝看进去。

床头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床单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爸趴在妈身上,背脊弓着,衬衫早就脱了,光着的后背在灯光下有点发亮,肩胛骨的轮廓被肉裹得不太分明。他的腰一下一下地沉下去,床垫跟着他的动作发出压抑的吱呀声。

妈躺在他下面。她的头侧着,脸朝向窗户那边,卷发的短发铺在枕头上,有一缕粘在她嘴角,她没去拨开。碎花睡裙被撩到了腰以上,皱巴巴地堆在肚子那里,裙摆的影子落在床单上,像一朵被揉烂了的花。她的眼神望着窗帘的方向,窗帘是拉着的,深蓝色的布料上印着几朵褪了色的白花。她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痛苦,也不是厌恶。就是没有表情。像她在等一件迟早会结束的事情。

爸的动作快了起来,背脊起伏的幅度变大,床垫的声响也跟着急促了。妈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左脚踝上还套着那双塑胶拖鞋的其中一只,随着床垫的晃动,那只拖鞋在她脚尖上晃了两下,然后掉下去,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盯着妈的脚踝。她的脚踝很细,皮肤下面能看到一小截骨头的形状,脚背绷紧了,脚趾蜷着。然后又松开。她的小腿在爸的腰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水面上被风吹动的浮萍。

我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裤缝,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僵得发白。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 16 章那个下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择着豆角,忽然抬头看着我说“我以为你还是那个小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想起第 18 章那张纸条,牡丹牌饼干铁盒里的纸条,她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奕,东西我放回原位了。你房里那盒,我没动”。想起那条浅蓝色睡裙,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铁盒里,布料上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她把它放回去的时候,手指一定很稳。

床垫的吱呀声忽然停了。爸闷哼了一声,身体塌下去,趴在妈身上喘气。妈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爸的后背上,拍了拍,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然后她侧过身,把爸从身上推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面向窗户那边,背对着爸。那只掉在地上的拖鞋还躺在那儿,没人去捡。

我往后退了一步。拖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我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没有去厕所。我把房门关上,锁扣按下去,咔哒一声,很响。

我在床沿坐下来。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灰蒙蒙的长方形。我把手伸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一团柔软的、微凉的东西——是那条肉色丝袜。下午从舅妈家回来的时候,我从她抽屉里拿的。丝袜的触感很滑,我把它攥在掌心里,手指慢慢收紧,收成拳头。

丝袜在掌心里越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它的温度从微凉变成温热,吸了我的体温,变得像一层贴在掌心的第二层皮肤。我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握着,坐在黑暗里,心跳还没有完全慢下来。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层灰蒙蒙的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丝袜软塌塌地摊在掌心,皱成了一团。我把脸埋进另一只手的手掌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欲望。是比这些都要沉的东西。它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