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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舅媽的抽屜,與第三次的謊言

舅妈家住在镇子东边那栋六层老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我提着芒果爬楼梯的时候,塑料袋的提手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芒果的甜香味从袋口缝隙里透出来,混着楼道里潮湿的水泥气息。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楼道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小广告纸角一掀一掀的。

四楼舅妈家的防盗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漆面磨得露出了铁锈色。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嗒声。

门开了。舅妈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深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雏菊图案,领口开得不低,袖子盖到胳膊肘。她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到我的时候弯了一下。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脚趾露在外面,趾甲剪得很短。

“小奕来了,”她把门推开,侧身让我进去,“这么热的天还跑一趟。”

“妈让我送芒果过来,”我把塑料袋递给她,“说您前几天想吃。”

她接过袋子的时候老花镜往下滑了一点,她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芒果,笑了:“你妈真是客气,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一只手扶着腰往客厅走,“进来坐,舅妈给你泡茶。”

客厅不大,沙发是棕色的皮革面,坐垫边缘磨出了细小的裂纹。茶几上铺着一张塑料桌布,上面压着一只玻璃烟灰缸——舅舅的,虽然他已经戒了一年,烟灰缸还放在那儿。墙角的老式立扇转着头,扇叶搅动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你坐,我去切芒果,”舅妈提着芒果进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冰箱里有冰水,渴了自己倒。”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菜板被抽出来搁在台面上的响动。舅妈开始哼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能听出她心情不错。水声停了,刀刃切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芒果被切开,核被刮掉,果肉在菜板上被切成块。

我靠在沙发背上,视线扫过客厅。电视关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有些发黄。走廊那头的主卧门半开着,从沙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一小片木质地板,上面铺着一块旧地毯,绒毛被踩得塌下去。

我站起来。

“舅妈,我上个厕所。”我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声。

“走廊左手边,”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刀还在切,菜板又响了一下,“厕所有卫生纸。”

我走进走廊。厕所的门关着,主卧的门半开着。我站在主卧门口,脚踩在地毯边缘的硬木地板上,走廊里光线暗一些,从半开的门缝里能看到卧室里的衣柜——深棕色的老式三开门衣柜,中间那扇门关着,但第二层抽屉没有完全推进去,露出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缝隙里能看到一抹黑色的布料边缘,带着蕾丝的花边。

心跳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厨房里舅妈还在哼歌,菜刀切在菜板上的节奏没有停。我伸出手,掌心贴在门板上,慢慢推开。门轴的铰链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被厨房里切芒果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走进主卧。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床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搭着一件叠好的睡衣。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混着一种老衣柜特有的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指搭在抽屉的拉手上。金属冰凉,指腹的汗在上面留下模糊的印迹。我拉了一下,抽屉顺畅地滑出来——比想象中更顺,仿佛用过很多次,轨道已经被磨得很滑。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内衣裤。最上面就是那条黑色蕾丝内裤,叠得四四方方,蕾丝花边朝上,布料在光线下泛着丝质特有的微光。我认得它——就是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偷走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花边纹路。她买了一条新的。

我的手指碰了一下蕾丝边,指尖传来柔软滑腻的触感。

内裤旁边多了一双肉色丝袜,卷成一小团,塞在内衣之间的缝隙里。丝袜的颜色很浅,近乎透明,卷起来的边角露出一点网纹。我伸手去碰,指腹划过丝袜表面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种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

心跳快得发慌。

“小奕——”

舅妈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带着笑意和一点疑惑,拖长的尾音在走廊里拐了个弯。我整个人僵了一瞬,手指从丝袜上弹开,迅速把抽屉推回去。抽屉撞进槽口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比拉出来时响得多。我转身快步走出主卧,顺手把门带回到半开的位置,两步跨到厕所门口,拧开门把手走进去,按下冲水键。

马桶冲水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轰隆隆地响。

“芒果切好了——”舅妈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一些。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打开厕所门走出去。

舅妈站在茶几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子,上面摆满了切成块的芒果,金黄色的果肉在瓷盘上码得整整齐齐,边缘还搁了两根牙签。她透过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你怎么去那么久,厕所没卫生纸了吗?”

“有的。”我说,声音比平时干一些。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舅妈把芒果盘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摘掉老花镜搁在茶几边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的印子。她弯腰放眼镜的时候,碎花连衣裙的领口往前松了一下,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细密的汗珠。

我移开视线,从盘子里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芒果送进嘴里。果肉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熟透了的芒果特有的那种浓郁香气从口腔窜到鼻腔。

“甜不甜?”舅妈问,自己也扎了一块。

“甜。”我说。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隔着布料抵在大腿上,嗡的一声。我放下牙签,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消息——母亲发来的。

「芒果送去了吗?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下电源键,屏幕黑了。我把手机塞回裤袋,又扎了一块芒果,嚼的时候甜味在嘴里漫开,但舌根底下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

“谁呀?”舅妈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扇着风。

“没什么,”我咽下嘴里的果肉,“广告短信。”

又坐了一会儿,盘子里的芒果被我吃掉大半。舅妈讲了几句关于芒果怎么挑的经验,说什么要闻蒂头的香气,太香的不能买,可能是催熟的。我点着头,但那些话从耳朵里流过去,没怎么进脑子。裤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

“舅妈,我该回去了。”我站起来。

“这就走啦?”她跟着站起来,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重新戴上,“替我谢谢你妈。”

她送我走到门口。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鞋柜,拖鞋的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我系好鞋带直起身,转身去推防盗门的时候,她突然“哎呀”了一声,弯下腰——右脚那只旧拖鞋不知道怎么掉了一只,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

她弯腰去捡。碎花连衣裙的布料被腰部的动作扯紧了,后腰的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裙腰和皮肤之间的那一小段——黑色蕾丝边从裙腰上方探出来,贴着微微发福的后腰曲线,正是那条“失而复得”的黑色蕾丝内裤。

我的视线在那道蕾丝边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直起身,把拖鞋套回脚上,抬头冲我笑了笑:“路滑,下楼慢点。”

“好。”我说。

我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往下落。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伸手摸进裤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母亲的消息还挂在那里,白色的字浮在黑色的通知栏里,像一小片没有化开的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点开,重新把手机塞回裤袋。

楼道外的阳光比来时更刺眼了,照在脸上热辣辣的。我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走过花圃的时候月季的花瓣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地上落了几片,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