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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客廳,短暫的日常,與意外的敲門

客厅里的竹针声又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我听见母亲起身的声音,拖鞋踩在地砖上,从客厅走到厨房。水龙头被拧开,锅子碰到灶台的金属声响传过来,接着是煤气灶点火的“咔哒”声。她在煮面。

我从床边站起来,拉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电视机没开,沙发上的竹针和毛线团搁在靠垫旁边,织了一半的围巾垂下来一截。茶几上放着母亲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茶渍。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午间新闻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里是镇上那条新修的马路,记者站在路边举着话筒说什么。我把声音调小,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厨房里锅盖掀开时蒸汽冲出来的声音,还有筷子搅动面条的声响。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防盗门拉开,门外站着兰阿姨。她穿着白色短袖,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得微红的皮肤。下身是那条浅灰色瑜伽裤,裤脚塞在凉鞋的鞋带里,露出脚踝和赤着的脚背。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被芒果撑得鼓鼓的。

“兰阿姨。”我说,侧身让她进来。

“小奕在家啊,你妈呢?”兰阿姨换鞋的时候弯腰,短袖领口往下垂了一截,她直起身的时候扯了扯衣领,“昨天买了点芒果,太甜了,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们拿点过来。”

“在厨房煮面。”我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芒果沉甸甸的,隔着袋子能摸到果皮上微微凸起的果胶。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筷子:“兰,你来了?坐,面马上好。”

兰阿姨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坐下的时候瑜伽裤的裤管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小腿上几道浅浅的抓痕,红色的,大概三四厘米长,散在小腿肚和脚踝之间,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有的还泛着新抓过的红印。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的小腿,用手拍了拍裤管,把抓痕遮住一半。

“昨天下午整理花圃,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蚊子,”她说,语气很随意,“咬了我好几口,痒得不行,半夜爬起来找花露水。”

我把芒果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兰阿姨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她的指尖有点凉,带着外面空气里初夏的湿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小片细纹。

“小奕越来越会照顾人了,”她说,喝了一口水,“你妈教得好。”

母亲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切开的卤蛋。她把一碗放在兰阿姨面前,一碗放在茶几靠我这边的位置,然后回厨房端自己的那碗。

“没放辣椒,我记得你不吃辣。”母亲说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

兰阿姨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还是你记性好。我家那个臭小子,上回回来连我吃不吃香菜都忘了。”她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在学校交了女朋友,发照片给我看,小姑娘长得挺清秀的。”

“那挺好的。”母亲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有抬头。

“好是好,就是更不回来了,”兰阿姨的语气忽然落寞下来,筷子停在碗边,“暑假说要跟女朋友去实习,寒假又说太短。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也没人看,纯当背景声。”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吃面。客厅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电视机里低沉的男声在播报天气预报。兰阿姨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了几口面,然后把卤蛋夹开,蛋黄碎在汤里,她用筷子搅了搅。

我坐在沙发上吃面,面煮得有点软,汤里有母亲放的白胡椒粉的味道。兰阿姨吃完面把碗放在茶几上,用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她站起来的时候瑜伽裤的裤管又缩上去一截,这次她没有去遮腿上的抓痕。

“那我回去了,中午得睡一觉,昨晚被蚊子闹得没睡好。”她说,往门口走。

母亲放下碗跟过去。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在门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水声里听不太清楚。我关上水龙头,听见兰阿姨笑着答了一句“好啊,改天我来找你”,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母亲走回客厅的时候脚步很轻,我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洗碗,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她走到我身后停下来,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站在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的后背。水槽里的碗碟碰在一起发出瓷器特有的脆响,我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拿起兰阿姨用过的那只碗。

“奕。”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嗯。”我没有回头。

“你下午帮我把那袋芒果送去给舅妈,”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吩咐任何一件日常家务,“她前几天说想吃芒果,这些她一个人够吃了。”

我擦干手,转过身。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上面的碎花图案洗得有些褪色。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好。”我说。

我从茶几上提起那袋芒果,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芒果的重量坠着往下沉。换鞋的时候我弯腰系鞋带,从鞋柜旁边的角度能看到客厅里母亲正弯着腰收茶几上的碗筷,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松垮垮的结。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一些,眼睛眯了一下才适应。我提着芒果下楼,楼梯间里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兰阿姨家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家的防盗门关着,但客厅的窗户是半开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从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客厅的一小片——茶几上还摆着她吃面时用过的纸巾,电视机开着,画面闪烁的光映在对面的墙上。兰阿姨正弯着腰在收拾茶几,背对着窗户,白色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她弯腰的时候瑜伽裤的布料绷紧了,从腰到腿的线条被勒出一道弧,然后又松开。

她直起身的时候我移开了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芒果在袋子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外的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热。我沿着楼下的小路往舅妈家的方向走,路边的花圃里月季开得正盛,花瓣边缘有些发蔫。走过转角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去看兰阿姨家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