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路灯的橘黄变成了灰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六点零三分。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脑袋有点沉,昨晚在沙发上坐到几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躺回床上之后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握住我手腕的那个画面。
推开门走出房间,厨房里已经亮着灯。抽油烟机没开,只有燃气灶上小火煮着东西的咕嘟声。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厨房门,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旧棉睡裙,裙摆下面露出两截小腿,脚上趿着塑料拖鞋,脚后跟在拖鞋的边缘上磨出一层干燥的白皮。她右手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她没回头,但好像知道我在那儿,勺子碰了碰锅沿,说了一句:“粥好了。”
语气很平,没有前几天的冷淡,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就是那种早晨六点钟该有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我“嗯”了一声走进去,从碗架上拿了两只碗。电饭煲里白粥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米香,母亲在旁边把勺子搁在锅盖上,转身去拿咸菜罐。
我端碗的时候看见她右手虎口上贴了一块OK绷,肉色的,边角有点翘起来,应该是贴了之后又沾过水。OK绷底下的皮肤微微发红,边缘露出一小截暗色的痕迹,分不清是碘伏还是结痂。
“手怎么了?”我问。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弯了弯,OK绷跟着皱了一下。“昨天切菜划到的,”她说,把咸菜罐放在我手边,“不深。”
她没有多说,转过身去把燃气灶关掉,端起锅把剩下的粥倒进一个搪瓷盆里。我倒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母亲在厨房里洗锅,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我坐在餐桌前等她,手指搭在碗沿上,白粥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那只贴着OK绷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最近瘦了。”
这句话她之前也说过,但今天早上听起来不太一样。我低头喝粥,余光里看见她把左手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那个昨晚她握住我的位置。
爸起床的时候粥已经凉了一些。他穿着背心和大裤衩从主卧走出来,头发翘着一撮,在卫生间里洗漱了一阵,然后坐到餐桌前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他吃东西一向快,不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比我大得多。吃完他抹了抹嘴,换上班的衣服,皮鞋在玄关踩了两下,门一开一关,屋子里就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
客厅里的光线比厨房亮一些。母亲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团浅灰色的毛线,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交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在播报什么东西,画面一闪一闪的,没人看。我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她的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她织毛衣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针都拉得均匀。毛线团搁在她腿边,被她抽线的时候轻轻滚动,滚到沙发垫子的凹陷里又停下来。我看着她手指的动作,竹针尖端在光线里闪一下闪一下,OK绷在她虎口上跟着皮肤的褶皱一松一紧。
谁也没说话。电视里的声音填着空白,但那些字句从耳朵里滑过去,一个字也没留下。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她把一根竹针抽出来,换了个方向插回去,“你听进去了吗?”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毛衣,语气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或者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没有。但她的手停了一秒,竹针悬在毛线中间,等我的回答。
我点头。“听进去了。”
她没追问。没有问“你听进去了什么”,没有问“那你以后还去不去”,没有问任何需要我给出具体承诺的问题。她只是把竹针重新动起来,下巴微微低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叹气,但那口气没叹出来。
她把手里的毛衣举起来,双手撑着两边的肩线,对着窗外的光比了比尺寸。浅灰色的毛线织了大概一半,从领口往下到胸口的位置,针脚密实,袖口还没起针。尺寸一看就不是爸的——爸的肩比她手里撑开的宽度要宽得多,这件毛衣瘦长瘦长的,是我能穿的尺寸。
我的手指动了动,搁在膝盖上,然后抬起来,伸向那团搁在她腿边的毛线。不是什么刻意的动作,就是想去碰一下,碰一下那团灰色的、被她的手指反复抽过的毛线。
她看见了。她把毛衣往回缩了缩,双手拢住织了一半的衣片,按在腿上。动作不重,但很明确。
“还没织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等织好再给你。”
她的手按在毛衣上,竹针夹在指缝里,指节微微泛白。我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蜷起来,说了一声“好”。
她站起身,毛衣和毛线团一起抱在怀里,转身往厨房走。旧棉睡裙的下摆在她脚踝上方晃了晃,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到厨房门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影被门框框住,肩膀微微弓着,怀里搂着那团浅灰色的毛线。她站在那里大概只有两秒钟,也许三秒,然后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早餐的碗。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电视里早间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我盯着茶几上她留下的茶杯,杯口的热气已经没了,水面纹丝不动。茶几玻璃上映着天花板的灯管,一道白晃晃的光。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门的时候我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抽屉。钥匙还在书架那本旧课本的夹页里,我从书脊之间把它抽出来,铜质的钥匙在掌心里凉凉的。我蹲下身打开抽屉,铁盒还在原来的位置,牡丹花的图案在抽屉的阴影里颜色发暗。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拧了半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我掀开盒盖。盒子里那些东西还在:兰的深蓝色瑜伽裤叠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婶的黑色蕾丝内裤和网袜,旁边是玲姑姑的墨绿色蕾丝内裤和肉色丝袜,母亲的浅蓝色睡裙单独折在另一侧,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的蕾丝起了毛球。最上面是那张折成长方形的白色纸条,压在睡裙和瑜伽裤之间,露出一个角。
我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一件。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盒盖合上,锁好抽屉,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深处——不是锁进抽屉里,是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装杂物的抽屉,把钥匙塞进一叠旧笔记本和充电线之间,推到最里面。关上抽屉之后我站起来,手指上还残留着铜钥匙的凉意。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楼下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兰阿姨家的防盗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兜里手机的棱角。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还在,我没有删。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我没有打开相册去看,也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断断续续的声音。母亲洗完碗了,碗碟碰在一起发出瓷器特有的脆响,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拖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停下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客厅里传来竹针重新开始交错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只有她一个人听得懂的节拍。
我站在房门前,没有开门出去。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门把手上,金属冰凉,和那把铜钥匙的温度差不多。我把手收回来,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脉搏在跳,不快不慢。
客厅里的竹针声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