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妈敲了我房门。
我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听见她说:“奕,帮妈拿一下柜顶的箱子。”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点试探的味道。我应了一声,翻身下床。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块亮晃晃的光。妈站在卧室门口,指着衣柜顶上那几个摞在一起的收纳箱,说想把旧衣服翻出来整理整理,有些还能穿的给婶婶送过去。
“你爸腰不好,不敢让他爬高。”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转身先进了屋。
我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抬手去够最上面那个箱子。凳子不太稳,我晃了一下,妈下意识伸手扶住我的小腿。她的手掌隔着裤管贴上来,温温热热的,力道很轻。我没低头看她,只是稳住身子,把箱子一个一个往下递。递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弯腰去接她举上来的空箱子,脸凑近了她领口。
一股皂香。就是家里那块用了好几年的檀香皂,洗久了味道很淡,贴得很近才闻得到。我呼吸顿了一下,手指差点没接稳箱子。
“小心点。”妈把箱子往我手里推了推,退开一步。
她把箱子搬到床上,打开来一件一件往外翻。几件旧得起了毛球的毛衣,两条深色裤子,还有两三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连衣裙——碎花的,深蓝底子,领口有点发白,一看就好些年没穿了。她拿起一件抖了抖,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嘴里念叨着“这件你婶应该能穿”“这件腰身太窄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卷发的发梢染成浅棕色。她蹲在地上翻衣服,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被光线照得几乎透明。我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的手贴在我后背上,掌心微凉,指尖却在发烫。
“这些给你婶送过去。”妈把挑出来的几件连衣裙装进一个布袋,站起来递给我。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快去快回。”
婶婶家离得不远,走个十分钟就到。我提着布袋按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婶穿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看到我有点意外。
“哟,奕来了。”她侧身让我进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茶几上搁着半杯茶和一碟瓜子壳。她说叔叔出差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无聊得紧。
我把布袋递过去,说是妈让送来的旧衣服。婶接过来翻了两下,笑了一声:“你妈也真是,什么都舍不得扔。”她把袋子随手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水。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几声。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主卧的门。上次来借电钻,我进过那个房间。那条浅紫色蕾丝内裤现在还躺在我的铁盒里。
“婶,我用一下厕所。”我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去吧去吧,走廊右边。”她的声音夹在水声里,模模糊糊的。
我走进走廊,经过厕所门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推开了主卧的门。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睡衣。我径直走向衣柜,拉开上次翻过的那扇柜门。
内衣抽屉还是那个位置。我蹲下来,手指拨开几件叠好的棉质内衣,摸到底下压着一条黑色蕾丝内裤——崭新的,标签还没拆。腰侧的蕾丝镂空花样很细密,摸上去滑溜溜的,跟妈那些素色棉布内裤完全不是一个东西。我把内裤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新布料的气味混着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底下隐约有一丝洗衣液的清香。
我把内裤塞进裤兜。手指又往抽屉深处探了探,碰到一团网状的布料,扯出来一看,是双黑色网袜,也是新的,包装袋拆了一半。网眼不大不小,撑开来能看到细密的菱形格子。我犹豫了一秒,也塞进了口袋。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我屏住呼吸听了听——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婶没过来。我轻手轻脚带上门,拐进厕所冲了水,洗了手,走回客厅。
婶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杯。她弯腰放杯子的时候,居家服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后腰露出一小片。腰肉不算紧实,微微往外堆着,皮肤白白净净的,裤腰边缘露出一条细细的红色花边。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那截腰线上移开。
“你最近常来帮你妈跑腿,真孝顺。”婶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缝,圆脸上挤出两团肉。
“顺路的事。”我笑了笑,把水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那婶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婶点点头,没起身送我,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我提着空布袋走出门,身后传来她调高电视音量的声音。院外的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回走,裤兜里那团网袜硌着大腿,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摩擦感。
回到家的时候妈在厨房择菜。我打了个招呼说送到了,她应了一声,没多问。我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从裤兜里掏出那条黑色蕾丝内裤和网袜。内裤上的蕾丝在指间展开,细密的花纹像某种我说不上名字的植物藤蔓。网袜团成一团,我把它抖开,两只手撑进去,看着菱形网格被撑得变形,松手后又弹回原样。
我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铁盒。盒盖有点紧,用力一扳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母亲那条浅蓝蕾丝睡裙、姑姑的肉色丝袜、兰阿姨的两条瑜伽裤、婶婶之前那条浅紫色蕾丝内裤,还有几件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东西。我把黑色内裤叠好放进去,网袜卷成一小团塞在角落。手指在那些布料上停顿了几秒,滑的、软绵的、微微起毛的,每一件的触感都不一样。
关上盒盖的时候,我的手指颤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拖鞋底擦过地砖,不紧不慢,一步,两步,三步——停在我门外。
“奕。”妈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
我把铁盒推进床底,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哎。”
“送过去了?”
“送了。”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妈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越过我的肩膀,扫向房间里面。不是漫无目的地看,是往床头柜那个方向看。眼神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婶说了什么没。”她问,语气平常。
“就说让她穿穿看。”我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裤兜,摸到口袋里残留的一小截线头。
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芹菜叶子在她手里晃荡,拖鞋声渐渐远了。
晚饭是芹菜炒肉、番茄蛋汤、一碟酱菜。爸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饭,吃完就坐到客厅看电视去了。我帮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池前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指在泡沫里搓着碗沿,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像在想事情。
“妈,”我说,“肩膀有点酸,帮我按按呗。”
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了一下。水声还在响。
“行。”她说。
我把椅子搬到客厅边上,背对着电视坐。爸在沙发上看得入神,眼睛盯着屏幕里的球赛,嘴里偶尔嘟囔一句。妈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我身后。她的手掌贴上我后颈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
那双手凉凉的,沾着刚洗过碗的水汽。拇指按在我颈椎两侧的筋上,力道比往常轻,指腹打着圈,慢慢地往上推到发际线。她的手掌边缘擦过我的耳廓,粗糙的,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我低着头,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电视里球赛解说的声音很大,爸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妈的手从我肩膀滑到肩胛骨中间,隔着T恤,掌心的温度渐渐透过来。
然后我听见她在我头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电视声盖住,又像是怕被我听清。
“奕,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没有回答。
我抬起手,握住她搭在我右肩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我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细细的血管在跳。她的掌心贴着我的肩膀,指节微微弯曲,指甲轻轻刮过我的锁骨。
这个姿势没持续多久,也许十秒,也许半分钟。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声和爸偶尔的嘟囔。沉默拖得很长,比我预想的要长。
然后妈把手抽了回去。
“我去睡了。”她说,声音还是平常那个声音,温温的,不带波澜。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拖鞋声绕过沙发,往走廊去了。
我转过头。她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客厅的灯没全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眶下沿有一小片湿润的反光,不明显,但我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哭,只是红了。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往里收,和那天晚上在车里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视里的球赛解说还在喊。爸打了个哈欠,遥控器啪地搁在茶几上。我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蹲下身,从床底拉出那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那堆布料静静地叠着。浅蓝的、肉色的、深蓝的、浅灰的、黑的。我的手指勾住母亲那条浅蓝蕾丝睡裙的花边,薄薄一层蕾丝在指尖捻开,透出底下铁盒的银灰色。裙摆上还留着上次她叠好的折痕,整整齐齐的,和她叠衣服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把睡裙举到灯下。蕾丝花纹在光里变成细密的网,网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手指摸过裙摆内侧,布料滑得几乎抓不住。
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凉凉的,从后脑勺一路滑到脊椎骨。
妈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我的事。至少,不全是因为我。
她站在门口看我的那一眼,和她在车里看后视镜的那一眼,和她在走廊里停下脚步的那一秒,全都叠在一起。她不是害怕我。她害怕的是她自己。
我把睡裙放回铁盒,手指在蕾丝花边上停了一瞬。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
铁盒推进床底,我关了灯。黑暗里,隔壁传来隐约的水龙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寂静,长到让人以为她已经睡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穿过隔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和上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