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我醒了。隔壁传来爸趿拖鞋踩过走廊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关上,他刷牙时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大门开了又关,爸上班去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昨晚那声叹息还卡在耳朵里,像一粒没咽下去的米。
厨房里飘来白粥的米香。我套上短裤,光着脚走进客厅。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长柄木勺,轻轻搅着锅里的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睡裤,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没什么弹力了,弯腰从橱柜里拿碗的时候,腰际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松紧带边缘,棉布磨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
她脚上踩着一双浅蓝色的塑胶拖鞋,鞋底的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脚后跟的皮肤干燥得起了一层白皮,脚踝骨圆圆地凸出来,和小腿连成一条柔和的弧线。
我走过去倒了杯水,刚想开口,门铃响了。
叮咚一声,妈直起腰,把木勺搁在碗沿上,用手背抹了抹额头,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玲姑姑。她一只手提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带泥的小青菜和一把豆角,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刚好遮到大腿中段,裤腿下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腿。白色短袜裹到脚踝以上两指,踩在一双旧皮鞋里,鞋头的皮面磨出了浅灰色的底色。脚踝骨往外凸出一截,踝骨上方的小腿肚几乎没有弧度,直直地往下收。
“玲姐来啦。”妈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
玲姑姑把塑料袋搁在厨房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自己种的,给你们拿点。昨天去菲那儿,她也拿了一把。”
妈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我靠着餐桌站着,端着水杯慢慢地喝。
玲姑姑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我:“对了小奕,你上次去你舅妈家找卫生纸——”她顿了顿,笑了笑,“菲说她抽屉里好像少了一条黑色蕾丝内裤,我说她想太多了,谁会偷那东西。你那天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
空气在那一秒忽然变稠了。
妈的手停在茶杯把手上。杯子端到嘴边,没喝,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我的侧脸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那股温度我很熟悉——和昨晚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来,笑了笑:“没注意。我就进去找了下卫生纸,没翻别的东西。”
玲姑姑点点头,没追问,话题一转聊起了菜价和最近的天气。妈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咽什么比茶更烫的东西。
下午玲姑姑说该回去了。妈留她吃晚饭,她说家里还有事,拎着空了大半的塑料袋站起来。我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弯腰从鞋柜里抽出自己的球鞋,说送送她。
玲姑姑住在镇西那片老居民楼里,从我家走过去十来分钟。她走在前面,深蓝色运动短裤的裤腿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脚上那双旧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我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落下去,看见白色短袜的袜口勒在小腿最细的位置,袜口边缘有一小圈浅黄色的汗渍,印在白色的棉质面料上,干了之后颜色变淡,但痕迹还在。
到了她家门口,玲姑姑掏钥匙开门。门推开,玄关处摆着一双脱下来的旧皮鞋,鞋里还留着脚掌压出的凹痕,鞋垫后跟的位置磨得发亮。旁边扔着一团刚脱下来的短袜,袜底朝外翻着,脚尖的位置颜色深一些。
她弯腰换拖鞋,我蹲下来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手指勾着鞋带绕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往玄关里面扫。她换好鞋,趿拉着进了厨房倒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站起来,步子放得很轻,走过玄关,拐进她卧室。卧室还是上次来的样子,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沉沉的。我蹲在衣柜前面,手指勾住下层抽屉的把手往外拉。抽屉滑出来一小截,里面叠着几件内衣,棉质的、蕾丝的,颜色偏素。我翻了两层,手指碰到一条墨绿色的蕾丝内裤,腰口的蕾丝花纹很细,布料薄得透光。我把它捏起来凑到鼻子底下,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衣柜里樟脑丸的凉意,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只有凑近了才闻得到的体味。
厨房的水龙头停了。
我把内裤塞回去,手指一推,抽屉滑回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站起来,弯下腰,假装在捡掉在地上的袜子——其实袜子本来就在我手里。玲姑姑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我蹲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我把袜子往脚上一套,站起来笑了笑:“鞋带松了,顺便理了下袜子。”
她没多想,喝了口水,靠在门框上和我聊了两句。我找了个借口告辞,走出她家大门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那条墨绿色蕾丝内裤的边角,布料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刚才塞回去之前,我已经把它卷进了手掌里,顺手带了出来。
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没开。妈坐在沙发上,背靠着靠垫,手搭在膝盖上,脚边穿着那双浅蓝色塑胶拖鞋。她没在做什么,没看电视,没翻手机,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我换了鞋走进去,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站起来往厨房走。
晚饭是中午剩的粥,配一碟酱菜和玲姑姑带来的青菜。三个人围着饭桌坐着,爸端着碗边喝粥边看手机上的新闻,筷子偶尔夹一口菜。妈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我伸手去拿酱油瓶,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快得几乎像被烫到。
她没看我。碗收走了,筷子收走了,她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跟进去想帮忙,她侧过身子从我旁边绕过去,肩膀和我的手臂之间隔了半掌的距离。那半掌的距离里,全是沉默。
夜里爸的鼾声从主卧传出来,走廊里暗沉沉的,只有厨房水槽上方那盏小灯还亮着。我穿着短裤走到母亲房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妈。”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传出来:“嗯?”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身上穿着那件旧棉睡裤和浅蓝色的短袖。台灯开着,光打在她后背上,肩膀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往下塌。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底下能看见脊椎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我走过去,手抬起来,悬在她肩膀上方。她没回头。
“帮你按按肩。”我说。
她没有立刻回答。台灯的灯光在墙上投出她侧脸的影子,我看见影子里的下巴动了动,像在咬嘴唇。
然后她说:“今天不用了。”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和她说“我去睡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没有转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转头看我。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收回来。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着掌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台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成一个安静的剪影。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走廊里,心脏怦怦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被她拒绝。
回到自己房间,我锁上门,蹲下身,从床底拉出那个铁盒。盒盖掀开,里面那堆布料沉默地叠着。浅蓝的睡裙、肉色的丝袜、深蓝的瑜伽裤、浅灰的瑜伽裤、黑色的网袜、黑色的蕾丝内裤。我的手指从母亲那条浅蓝睡裙的蕾丝花边上滑过去,然后落在那条墨绿色的蕾丝内裤上。今天刚到手的那条。
我把墨绿色的蕾丝内裤举到灯下,薄薄的蕾丝在灯光里透出一层细密的花纹。玲姑姑的樟脑丸味还没散尽,底下那层极淡的体味被布料封着,像一扇关着的门。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上来的是另一幅画面——母亲那双磨损的塑胶拖鞋,脚后跟干得起白皮的皮肤,她弯腰拿碗时腰际露出的松紧带边缘。然后是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的样子,后颈那截微微凸起的脊椎骨,和她说的那四个字。
“今天不用了。”
声音平静,没有转头。
我睁开眼,把墨绿色的蕾丝内裤叠好,放回铁盒里。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很久。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从一条浅蓝睡裙开始,到肉色丝袜,到瑜伽裤,到网袜,到蕾丝内裤,一点一点地堆叠起来。以前我把它们当成秘密,锁在床底的黑暗里,以为只要不打开,就永远安全。
但秘密是会变沉的。沉到一定程度,就会从盒子底下裂出来,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从床底蔓延到走廊,到客厅,到厨房,到母亲那双塑胶拖鞋踩过的每一寸地板。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铁盒不是藏东西的地方。
它是颗雷。引信早就点着了,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我把铁盒推回床底,关了灯。黑暗里,隔壁没有水龙头声,没有叹息。寂静很长,长到让人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睡了——还是和我一样,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