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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聚會,視線交錯的午後

我在厨房门口换鞋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庄舅舅的大嗓门。

“老庭你翻那个羊排!翻!对,孜然多撒点,别省——”

爸应了一声,声音被炭火的噼啪盖过去一半。烤肉的油烟顺着纱窗飘进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妈从身后递过来一盒纸巾,我抽了一张擦鼻子,回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规整地扣到第二颗,下面是条深蓝色七分裤,脚上趿着塑料凉鞋。头发是新卷过的,发梢弯弯地贴在耳后,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和平时在家穿旧T恤的样子不太一样。

“走吧,”她说,语气平平的,“你舅妈刚才打电话催了。”

我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庄舅舅家离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院子铁门敞着,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爸和庄舅舅围着烤架忙活,刘叔叔蹲在旁边往炭火上扇风,脸熏得红通通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折叠桌,上面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凉菜和饮料瓶乱七八糟地堆着。

“奕来了!”姑姑玲从客厅门口探出头,冲我招手,“快进来,你舅妈切西瓜呢。”

我进了客厅,空调的凉意一下子扑上来。舅妈菲正弯着腰在茶几上切西瓜,黑色的长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下面是条深色长裤,腰间系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她弯腰的姿势让裤腰往下坠了一点,露出一截浅紫色的松紧带边。

我移开视线,喊了声舅妈。

“哎,小奕来了,”菲直起腰,把切好的西瓜往盘子里码,笑着看了我一眼,“去,帮舅妈把厨房那箱饮料搬出来,冰箱里放不下了。”

“好。”

厨房在客厅往里走,拐个弯就是。我找到那箱塑料瓶装的可乐和雪碧,弯腰搬起来。箱子不重,但我故意走慢了些,回到客厅的时候菲正端着西瓜盘子往茶几上放。我从她身后过,侧着身子,左手托箱底,右手扶箱边,经过她身边时刻意把右手手背往外偏了一点——擦过她腰侧。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轻,手背隔着碎花布碰到一层软软的肉,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菲的身体微微一僵,腰往另一边缩了半寸,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她只是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小奕你力气真大。”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夸,但尾音有点飘。

“一箱饮料算什么,”我把箱子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回她,“舅妈你太客气了。”

菲没再接话,低头把西瓜盘子摆正。我注意到她耳根那块的皮肤红了一小片,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客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姑姑玲端着茶杯坐在沙发角上,翘着二郎腿,脚上一双棕色皮凉鞋,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婶婶丽从门口走进来,今天穿了件黑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腿上裹着双肉色丝袜,屁股把裙子绷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裙摆跟着晃。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就开始调台,嘴里嘟囔着“这破电视怎么连个综艺都搜不到”

刘叔叔从院子里探头进来喊她:“丽,你来尝尝这个羊排咸不咸!”

“你自己不会尝啊!”丽头都没抬,但过了几秒还是起身出去了,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香水味,浓得有点呛。

我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边是卧室区,门都关着,最里面那间是庄舅舅和舅妈的主卧。上次来的时候我上过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卧室门的位置记得很清楚。

客厅里大家都在聊天,姑姑在跟妈说她最近报了个广场舞班,妈笑着听,时不时点头。菲又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在洗什么东西。

我往走廊走了几步。

步子不快,像只是在屋里随便转转。经过卫生间门口时我没停,继续往里走,到了主卧门前。门是虚掩的,留了大概一掌宽的缝。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人跟过来,客厅那边电视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厨房的水声还在响。

我侧身挤进门缝,没把门开大,怕合页发出响声。

主卧里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铺着碎花床单的大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庄舅舅的眼镜盒和一本翻开的养生杂志。靠墙是一排到顶的衣柜,浅黄色的柜门关着,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塑料把。

我走到衣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停了一秒,确认外面没动静,才继续往外拉。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上面一层是肤色和浅粉色的文胸,棉质的,没有蕾丝,洗得有些起毛。我把手伸到下面翻了翻,指尖碰到一条面料特别滑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条黑色蕾丝吊带睡裙。

我把睡裙举到眼前。薄薄的一层纱,胸前是蕾丝拼接,肩带细细的,裙摆到大腿中段的位置。跟妈那些素色棉质睡裙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我把睡裙凑到鼻子底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底下还有一层很微弱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汗,也不是香水,更像皮肤本身的气味。

心跳得很快。我把睡裙放回去,又翻了翻旁边,找出两条花边内裤,一条淡紫色一条暗红色,都是蕾丝拼接款,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洗得有些松了。我拿起淡紫色那条捏在手里,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把内裤塞回抽屉,关上,站起身。动作太快,膝盖撞到柜边,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的时候,卧室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半扇,姑姑玲站在门口。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衣柜。

“小奕?”她的语气带着点疑惑,但嘴角还是挂着一贯的开朗笑容,“你在找什么?”

“找卫生纸,”我说。声音比预想的稳,但后背上冷汗已经顺着脊梁骨流下来了。“客厅那边没有了,我想着舅妈房里应该有。”

玲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走廊外面:“卫生间在那头,马桶上面放了一卷新的。这个不是卫生间。”

“哦,”我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额头,“我走错了。”

玲又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客厅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出了卧室,顺手把门带回原来的虚掩状态。走到客厅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太阳穴突突地跳。

客厅里大家还在聊天,妈坐在沙发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杯茶。我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就一两秒。但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又往我身后走廊的方向偏了偏,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口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我心里咯噔一声。

“奕,来吃西瓜,”菲端着新切的一盘西瓜从厨房出来,冲我笑,“别光站着。”

我接过一片西瓜,坐到沙发另一头,咬了一口。冰凉的瓜瓤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发腻。姑姑玲坐回原位,继续和妈聊广场舞的事,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走廊里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晚饭摆了两桌。院子里一桌是爸他们几个男人,喝啤酒吃烤肉,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客厅里一桌是女的加上我,菜比外面精致些,舅妈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木耳,摆了一桌子。

我坐在妈旁边。

她给我夹了块排骨,筷子伸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不是不小心的那种碰法,是碰完之后手指停了那么一瞬,才收回去。

“你今天一直在走动,”她低声说,眼睛看着自己的碗,筷尖慢慢拨着米饭,“别打扰人家准备。”

“嗯,”我应了一声,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桌下,我的右膝盖往外偏了偏,轻轻碰上了她的腿。隔着七分裤的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大腿外侧的温度。她没有躲开,腿也没有收回,就那么让我贴着。但我看见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她夹了一筷子木耳,嚼得很慢。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爸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地跟庄舅舅挥手道别,走路都有点晃。妈扶了他一把,被他不耐烦地甩开,说自己没醉。

我帮舅妈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来回端了几趟。菲说不用不用,我说顺手的事,她也就没再推辞。最后一趟端碗的时候,妈正好从厨房门口出来,我们两个在走廊里错身而过。

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舅妈说你进了她房间,”她说。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

我端着碗,笑了一下:“我找卫生纸嘛。”

妈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收拾碗筷的那双手顿了一下,指节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她低下头,端着碗进了厨房,没再问。

那一下停顿,比她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回去的时候我坐在车后座,爸在副驾驶上打呼噜。妈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橘黄色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看我。但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的眼睛——睁着的,很清醒,瞳孔里映着流动的街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收着,像在咬后槽牙。

车拐进我们家那条巷子的时候,她忽然轻轻吐了口气。很轻,如果不是车里够安静,我根本听不见。

我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路灯在她颧骨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不算紧,指节却白了一小片。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浮上来,凉飕飕的,像深秋凌晨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那阵风。

她沉默,不一定是信我。

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妈熄了火,拔钥匙的动作很轻。爸被冷风一吹醒了些,嘟囔着推开车门,趿着拖鞋进了屋。我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烤肉的味道还残留在衣服上。

妈锁好车门,从我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她的背影在院子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拖过水泥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门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