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天氣跟週六那天完全不一樣。
天空從早上就灰濛濛的,氣溫倒是一樣悶熱。李飛早上七點出門的時候,乃乃已經在廚房裡幫他把便當盒裝好,放在流理臺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無袖連身裙,領口開得比平常低一點,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在晨光裡顯得很白。
「老公,便當。」
「謝謝。」
李飛接過便當袋,在乃乃額頭上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溫溫的,帶著早餐店油煙淡淡的氣味。她凌晨四點就出門上班,下午一點才回來,李飛知道她一定很累,但她臉上還是掛著那種有點傻氣的笑容。
「今天星期二喔,要去打球。」乃乃說,一邊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椅背上。
「嗯,路上小心。」
「好啦,掰掰。」
李飛走出家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乃乃站在廚房門口對他揮手,鵝黃色的裙擺在她小腿附近晃來晃去。他對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車。
坐上駕駛座之後,他沒有馬上發動引擎。他拿出手機,打開監聽APP,確認連線狀態。手錶的訊號穩定,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七。
他關掉螢幕,發動車子,往公司的方向開去。
下午一點四十分,李飛桌上的便當早就吃完了,他面前擺著一張設計圖,但他完全看不進去。他把手機立在螢幕支架上,監聽APP的介面亮著,耳機塞在右耳裡。
一點四十五分,他聽到手錶那頭傳來乃乃的聲音。
「阿強!你今天也請假喔?」
「對啊,沒事就來打球。阿龍說今天帶了新的球。」
那是莊少強的聲音。李飛記得他的聲音,沙沙的,帶點檳榔嘴的氣音。
然後他聽到阿龍的聲音從稍遠的地方傳來:「今天文旦哥也來了喔,四個人剛好雙打。」
文旦。
李飛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往椅背靠,把設計圖推到旁邊,伸手調整耳機的音量。
手錶那頭傳來乃乃的笑聲,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完全沒有任何警覺。她說:「文旦哥好久沒來了耶,上禮拜不是說膝蓋痛?」
「好多了好多了,」文旦的聲音比阿龍沉一點,語速比較慢,咬字很清楚,帶著中年男人那種穩重感,「今天特地來教妳反手拍,阿龍說妳反手都打不好。」
「真的啦,我反手超爛的,每次都打不到點。」
「等一下休息的時候我教妳。」
「好啊好啊。」
李飛聽著這些對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起戴克帆前天傳的訊息:文旦年紀大,手法會更穩更慢,乃乃對他更沒有戒心。
他拿起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戴克帆。
「開始了。」
戴克帆秒回:「收到。我也在聽。」
李飛把手機放回支架上,繼續聽。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是正常的打球聲。球拍擊球的清脆響聲、鞋子在木頭地板上摩擦的吱吱聲、四個人的吆喝跟笑聲。乃乃打得不怎麼樣,李飛從聲音就聽得出來,她常常揮空拍,然後發出那種很不好意思的笑聲。阿龍會吼她「阿乃妳是來搞笑的喔」,莊少強會接「她來流汗的啦」,文旦則是一貫溫和地說「沒關係沒關係,多打就會了」。
李飛聽著乃乃的笑聲,心情有點複雜。她的笑聲很真,完全就是跟一群好兄弟打球的感覺。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三點二十幾分的時候,手錶那頭傳來阿龍的聲音:「休息一下休息一下,我快熱死了。」
「你才幾歲就在喊累,」莊少強笑著說,「文旦哥都還沒喘。」
「文旦哥是公務員體質,耐操啦。」
幾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然後李飛聽到乃乃說:「我去喝個水。」
腳步聲。水瓶蓋轉開的聲音。乃乃喝水的聲音,吞嚥的時候發出一聲很小聲的「咕」。
然後文旦的聲音響起,距離很近,大概是走到乃乃旁邊了。
「阿乃,趁現在休息,我教妳反手拍。」
「喔好啊!文旦哥你等一下喔,我把水瓶放回去。」
腳步聲又響了幾下。然後是球拍被拿起來的聲音。
「妳先握拍,」文旦的聲音很平穩,完全就是教球的語氣,「反手握拍跟正手不一樣,大拇指要頂在這裡……對,頂在這個斜面。」
「這樣嗎?」
「不對不對,太上面了。妳手借我。」
短暫的停頓。李飛聽到乃乃輕輕「喔」了一聲。
「這樣,大拇指頂在這裡,後面四根手指放鬆一點,不要握那麼緊。妳握那麼緊等一下揮拍會卡住。」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妳試著空揮看看。」
球拍揮過空氣的聲音,連續三四下。
「不行,妳的揮拍軌跡不對。妳整個手臂都太僵硬了,要從身體核心帶動。」文旦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說:「我幫妳調整。」
接下來的聲音,李飛聽得非常清楚。
腳步移動的聲音。然後是文旦站到乃乃身後的輕微響動。兩個人的距離很近,因為文旦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更靠近手錶的麥克風。
「妳球拍先舉到預備位置……對,就這樣。」
「然後呢?」
「然後——妳看我示範一次。」
李飛聽到文旦的手從乃乃身後伸出來,握住她拿球拍的那隻手的手腕。這個動作讓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
「從這邊——」文旦握著乃乃的手腕,慢慢帶著她的手臂做出一個弧形的揮拍動作,「到這邊。妳有沒有感覺到,力量是從後背跟腰帶出來的,不是隻有手臂。」
「喔……好像有欸。」
「再一次。」
文旦又帶著她的手揮了一次。這次揮得比較慢,李飛能聽到文旦的呼吸聲,很穩,很慢,噴在乃乃的後頸附近。
「文旦哥你好認真喔,」乃乃笑了出來,聲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阿龍教我都隨便教。」
「阿龍不會教啦,他只會打球。」文旦的語氣依然那麼穩重,完全聽不出任何異樣。「妳再試一次,這次我會幫妳固定核心。」
「核心是什麼啦?」
「就是肚子這邊,」文旦說,「妳打球的時候核心要收緊,力量才會從中間傳出去。妳現在是軟的,力量都散掉了。」
然後李飛聽到了。
文旦的另一隻手,從乃乃的右側腰際伸過來,手掌直接貼在她的小腹上。
手錶的麥克風把那個聲音收得非常清楚:手掌貼上棉質衣料的輕微摩擦聲,然後是輕輕按壓的力道,文旦的手指微微張開,掌心貼平在乃乃的肚子上,位置在肚臍上方一點點。
「吸氣,」文旦說,「然後吐氣的時候肚子收緊。」
乃乃照做了。她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小腹在文旦的掌心下微微收縮。
「對,就是這樣。維持住這個感覺,然後揮拍。」
「這樣很難啦!」
「試試看。」
乃乃又揮了一次。這次她的動作明顯不太順,因為肚子被壓著,整個人的重心有點不穩,身體微微往後晃了一下,後背直接撞在文旦的胸口上。
「啊,拍謝——」
「沒關係沒關係,站穩。再一次。」
文旦的手掌一直貼在她的小腹上,沒有移開。李飛在心裡默數。一秒、兩秒、三秒。
五秒。
八秒。
十二秒。
文旦的手放在乃乃小腹上整整十二秒之後,莊少強的聲音從稍遠的地方傳來:「文旦哥很會教喔,手把手耶。」
那個語氣帶著明顯的笑意,李飛聽得出來那是在虧文旦。小魚接著吹了一聲口哨,音調又長又尖,迴音在羽球館裡盪了一下。
「靠北喔,」阿龍的聲音也插進來,「你們不要吵,文旦哥在認真教學。」
然後乃乃笑了。
她的笑聲很亮,很自然,完全沒有尷尬或不舒服的感覺。她說:「你們很煩欸,我在學反手拍啦。」
文旦也笑了,他的手終於從乃乃的小腹上移開,語氣依然四平八穩:「好啦,大概就是這樣。妳回去之後自己練一下核心收緊的感覺,下次打球我再幫妳看。」
「謝謝文旦哥!」
「不客氣。」
腳步聲。文旦走開了。乃乃又揮了幾下空拍,嘴裡嘀咕著「核心收緊核心收緊」,然後放下球拍,走去喝水。
李飛坐在辦公椅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
硬了。
硬得很徹底,西裝褲的布料被頂出一個明顯的形狀。他把椅子往桌子靠得更近一點,避免如果有同事走過來會看到。
他的心跳很快,太陽穴隱隱跳動。文旦的手掌貼在乃乃小腹上的那個畫面,他沒有親眼看到,但他的腦袋自動補足了所有細節:乃乃鵝黃色的連身裙,裙子的布料很薄,文旦的手一定感覺得到她小腹上的體溫跟柔軟的脂肪層。乃乃有肚子,她坐下來的時候小腹會擠出一圈軟肉,李飛平常最喜歡捏那裡。現在那個地方被另一個男人用手掌貼著,整整十二秒,乃乃完全沒有抗拒,甚至還笑著跟其他人說「你們很煩欸」。
她是真的不覺得有什麼。
對她來說,那就是文旦哥在教她打球而已。文旦哥五十歲了,是公務員,是好人,是好兄弟,是絕對不可能對她有非分之想的那種人。
李飛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他的興奮裡混著一股奇怪的酸澀感,像喝到一杯太濃的檸檬汁,酸味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胸口。
他想起乃乃早上的笑容,想起她在廚房門口對他揮手的樣子,想起她說「老公便當」那種軟綿綿的語氣。她的世界那麼單純,單純到她完全看不見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聽不懂那些笑聲背後的意涵,感覺不到那隻貼在她小腹上的手掌跟「教球」之間有什麼不同。
而他坐在這裡,聽著這一切發生,陰莖硬得發痛。
李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錶那頭繼續傳來打球的聲音。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文旦沒有再對乃乃做出任何特別的肢體接觸,至少李飛沒有聽到。四個人繼續打雙打,乃乃還是一樣常常揮空拍,阿龍還是一樣吼她,莊少強還是一樣接話,文旦還是一樣溫和地說沒關係。
一切聽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李飛知道,不正常的事情才剛開始。
四點五十分左右,球局結束了。手錶那頭傳來收球拍的聲音、拉鍊拉上的聲音、幾個人在聊下次約什麼時候。阿龍說他下禮拜二不行,要帶課。莊少強說那就下禮拜四。文旦說他都可以。乃乃說好,下禮拜四。
「阿乃,」文旦的聲音又響起,語氣很隨意,「妳外套忘了拿,在椅子上。」
「喔對齁!謝謝文旦哥。」
「我幫妳拿過去了,妳在更衣室?」
「對對對,我在換衣服——」
李飛聽到這裡,手指瞬間收緊。
更衣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乃乃大概是站在門邊,所以手錶的麥克風把周圍的聲音都收得很清楚。
「阿乃,外套——」
文旦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瞬間。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李飛聽出來了。
在那零點幾秒的停頓裡,乃乃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啊」,不是尖叫,比較像是嚇一跳的那種驚呼。然後是衣服摩擦的聲音,乃乃大概是轉過身來。
「拍謝拍謝!」文旦的聲音立刻響起,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妳在換衣服,拍謝。」
「沒關係啦,文旦哥你外套放門口就好。」
「好好好,放這裡。拍謝餒。」
門關上的聲音。
李飛的呼吸停住了幾秒。他腦中浮現的畫面很清楚:乃乃在更衣室裡脫掉了鵝黃色的連身裙,身上只剩內衣,背對著門口。她的背很白,肩膀的線條圓潤,內衣的肩帶陷在她背上的皮膚裡,勒出淺淺的凹痕。然後門被打開一條縫,文旦的臉出現在門縫裡,視線落在她裸露的背上。
乃乃轉過身來的那一瞬間,文旦看到了什麼?
李飛不知道。但他知道文旦看到了。
他把臉埋進雙手掌心,用力揉了幾下。他的陰莖還是硬的,硬得有點痛了,但他的胸口更痛。
傍晚六點二十分,李飛開門走進家門的時候,聞到醬油炒肉的香味。
乃乃已經回到家了,她換了一件居家穿的寬鬆棉質連身裙,站在廚房裡炒菜。抽油煙機轟轟響著,鍋鏟翻動的聲音很有節奏感。她聽到開門聲,轉頭對李飛笑了一下。
「老公你回來啦!今天比較晚喔。」
「公司有點事。」李飛脫掉皮鞋,走進廚房,站在乃乃旁邊。「煮什麼?」
「回鍋肉,還有一個炒空心菜。湯是昨天剩的排骨湯。」
「好香。」
乃乃笑得更開了。她翻炒了兩下,然後轉頭看李飛,眼睛亮亮的。
「老公我跟你說,今天文旦哥教球超認真的,」她說,語氣帶著那種分享日常瑣事的輕快,「他教我反手拍,還幫我調姿勢,說什麼核心要收緊,手還壓在我肚子上叫我吸氣吐氣,超好笑的。」
李飛靠在流理臺旁邊,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神清澈得像水,完全沒有任何隱瞞或不安。她真的覺得那很好笑,真的覺得那只是文旦哥在認真教球。
「是喔,」李飛說,聲音穩穩的,「那妳有學會嗎?」
「一點點啦,他教完之後我反手有打到幾球喔。不過阿強跟小魚他們一直在旁邊鬧,說什麼文旦哥很會教,煩死了。」乃乃笑著搖搖頭,把炒好的回鍋肉盛到盤子裡。「然後更好笑的是,我要換衣服的時候忘記拿外套,文旦哥幫我送過來,結果他開門的時候我剛好脫掉衣服,他嚇到一直說拍謝拍謝,超尷尬的啦。」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出來,笑聲很輕很亮,像是覺得這件事真的只是一個好笑的意外。
「文旦哥一定覺得很不好意思,」她繼續說,一邊把盤子端到餐桌上,「他那麼正經的人,看到我穿內衣一定超尷尬的。」
「嗯。」李飛應了一聲。
「好啦吃飯吃飯,老公幫我盛飯。」
「好。」
李飛轉過身去盛飯的時候,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乃乃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文旦的視線在門縫裡停留了多久,不知道那隻貼在她小腹上的手掌跟「核心收緊」之間有沒有任何關聯,不知道她老公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裡聽著她被觸摸的聲音,陰莖硬了整整兩個小時。
她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李飛把兩碗飯端到餐桌上,在乃乃對面坐下來。乃乃夾了一筷子回鍋肉放到他碗裡,對他說:「老公你吃吃看,今天醬油有換牌子。」
李飛夾起肉,放進嘴裡。醬油的味道比平常濃一點,帶一點甜味。
「很好吃。」
「真的嗎?太好了!」乃乃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李飛看著她的笑容,嘴裡嚼著她炒的肉,心裡想著接下來的事情。
文旦今天只是試探。他試了,成功了,全身而退。乃乃甚至還覺得他是正經人,覺得他只是認真教球,覺得那個門縫的意外只是意外。
下一個會是誰?文旦會再進一步嗎?還是換回阿龍?或者讓莊少強跟小魚也加進來?
李飛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的冰涼從喉嚨灌下去,跟他胸口那股灼熱感撞在一起,冷熱交雜,說不出是舒服還是不舒服。
「老公你怎麼了?臉色怪怪的。」乃乃歪著頭看他。
「沒事,」李飛笑了一下,「上班有點累而已。」
「那吃完趕快去洗澡,早點休息。」
「好。」
晚飯後李飛洗了澡,乃乃洗了碗,兩個人躺在沙發上看了一下電視。乃乃靠在他肩膀上,身上飄來沐浴乳的味道,跟她平常的檸檬味不一樣,今天換了另一罐,是薰衣草的。
李飛低頭看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看電視的時候會輕輕眨動。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穩而緩慢。她的身體貼在他身側,溫暖而柔軟,像一團被陽光曬過的棉被。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幹嘛?」乃乃沒有轉頭,只是問。
「沒有。」
「你很奇怪欸今天。」
「哪有。」
「就有。」
乃乃抬起頭看他,嘟了一下嘴,然後又靠回去。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掌,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扣住。
「老公,」她說,聲音軟軟的,「這禮拜六要不要去逛夜市?」
「好啊。」
「我想吃炭烤雞排。」
「買。」
「還有地瓜球。」
「買。」
乃乃笑了,臉頰在他的肩膀上蹭了兩下,像一隻滿足的貓。
李飛看著電視螢幕,但什麼都沒看進去。他的手指輕輕捏著乃乃的手背,感受她皮膚的溫度跟柔軟度。
他的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戴克帆傳了一條訊息。
「今天很順利。文旦說門縫裡看到的是水藍色蕾絲內衣,不是平常那件白的。飛哥,你知道乃乃今天穿什麼顏色的內衣嗎?」
李飛把手機螢幕按掉,沒回。
他低頭看著靠在他肩膀上、已經開始打瞌睡的乃乃。她的呼吸變得又慢又深,薰衣草的味道從她髮間散出來,飄進他的鼻腔。
他不知道她今天穿什麼顏色的內衣。
但文旦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