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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主播改造计划

9 · 最后一通电话

铃声是从床头柜上传来的。

赵丽欣睁开眼睛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手机在耳边震动着,一下一下,像一只很小的拳头在敲。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梦境里浮出来,胸口先一步感到了那股熟悉的胀痛,比往常更沉,更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晚上都在悄悄地长。

她翻了个身,乳房在胸前沉甸甸地坠了一下。睡衣的布料擦过乳尖,带起一阵尖锐的麻。她吸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隔着薄薄的棉布碰了碰左胸。

满的。棉布底下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微微隆起的小丘了。她用手掌整个覆上去的时候,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软得几乎抓不住。她低下头,看见领口里两根细长的深红色乳头顶在布料上,把棉布撑出两个清晰的凸点。

铃声停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冷空气贴上万裸的皮肤,乳尖立刻收紧,变得更硬更突。她走到浴室门口,那面落地镜里映出来的人让她站住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看不出赵立新的影子了。

头发已经垂到锁骨下面,发尾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脸部的线条在这两百多天里被药物一点点磨平了棱角:下颌变窄了,颧骨下方凹进去一小片柔软的阴影,鼻梁还是原来的高度,但鼻尖的轮廓更圆了,嘴唇也变得更饱满,上唇微微翻起,像被什么东西持续摩擦过之后充血未消的样子。最明显的是眼睛——眼眶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显得眼尾微微下压,看人的时候总像刚刚被欺负过。

她把睡衣从下往上掀起来,脱掉。

那面镜子把身体完整地交还给她看。锁骨下面的两团隆起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她穿上宽松的衣服也会被一眼看见。她低头,看见两乳之间那条被药物催出来的乳沟,深而窄,胸肋骨比从前更清晰,腰还是细的,但那种细和以前不同——以前是男生下窄上宽的干瘪,现在是整条腰线都朝外翻出柔软的弧度,小腹下面一片平坦,再往下,臀部从腰际巨大地扩出去,把睡裤的松紧带都撑得下坠。她转过来看侧面,臀肉从腰下高高地堆起来,和大腿之间延伸出一条圆厚的弧线。两腿之间本来属于男性的位置凸着一小包,和这具身体其余的部分越来越不协调——它没有跟着身体一起改变,反而因为周围皮肤和皮下脂肪的变化显得更小,更突兀。

胸口的胀痛又涌上来了。她抬手托了托乳房下缘,用手指往上掂了掂。乳肉轻轻晃了晃。她知道这就是B罩杯了。孙姐上量周说过,七十八,七十九,快八十了。

手机又响了。

她回到床边拿起来。是张扬的视频通话。

接通的前一秒,她下意识地拿起睡裙想穿上,但手指刚碰到布料,屏幕上已经亮起来,张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看了一眼镜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别穿。”

赵丽欣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见屏幕里张扬坐在一张深色皮椅里,后面是一整面书架,灯光很亮。他今天穿着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袖口挽到小臂。三天没联系了,他突然打过来,却没有任何寒暄。

“今天有一件事要你做。”

“什么?”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轻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注销你现在的手机号。”张扬说,“在注销之前,把通讯录里所有人——所有旧的联系人——全部删掉。包括你父母。然后告诉我。”

赵丽欣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停在睡裙上,指节发白地攥着那团布料。

“听见没有?”张扬说。

“听见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嘴唇动的时候,镜子里那个女人也跟着动了。

“做完了拍视频给我看。”张扬说完,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

她坐在床上,手机摊在膝盖上。通讯录点开的时候,那些名字一列列排下来:妈、爸、孙姐、旧同学几个、以前做直播时联系过的几个号码。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做直播的一年多,加过的微信不少,但能被她称为“认识”的人,只有这几个。而这几个月里,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和除张扬之外的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她低头看着“妈”那个名字,很久很久。

犹豫了将近两个小时。阳光从窗台上移到地板上,再爬到她的脚背上。她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响了四声,第五声的时候被接起来。

“喂?怎么,舍得给你妈打电话了?”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口音,带着一点乡下熬出来的粗粝,和二十分被压进话筒里的欣慰。

“妈。”她叫了一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吃饭没有?怎么这么久不打电话?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爸说小孩子忙,别总烦他……”

“我换号码了。”赵丽欣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拼命把它压得平稳,“我在南方一个工厂上班,天天倒班,没空看手机。”

“你原来不是说做那个什么……直播吗?”

“不做了。直播不挣钱。”她说,“工厂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多。”

“四千多啊……”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累不累?”

“不累。”

“过年回来吗?”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聚集起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出来。

“回,”她说,“过年看情况,活多就回不来。”

“哎,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天气热了,别喝太多冷饮,你胃不好……”

“嗯。”

“那我挂了?你上班要紧。”母亲说,“你好好的啊。”

“妈。”赵丽欣又叫了一声。

“嗯?”

“我……我挺好的。你跟我爸也注意身体。”

“知道。你自己存点钱,别乱花。”

“好。”

“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屏幕变暗,通话记录里“妈”那个字下面显示着通话时长:三分零四秒。

她坐在那里,攥着手机的右手因为用力太久而指节发白。终于,她放下手机,用指甲从卡槽里抠出那张小小的SIM卡,拿起茶几上的剪刀。

刀刃合上。

第一下,卡片从中间裂成两半。第二下,裂成四块。第三下,金属片在剪刀下卷曲、剥落,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她把手心里的碎片摊开,金属的碎屑在阳光下闪出几粒细小的光。她没有哭。至少那一刻,她的眼睛是干的。

下午三点,她拍好了视频。

张扬在视频通话里确认了进程。镜头前,赵丽欣把碎卡散在茶几上,用掌心碾了碾,然后抬起眼睛看摄像头。张扬在那边看,不说话。

“走到窗户去。”他说。

她站起来。手机架在电视柜上,镜头跟着她的身体。她走到窗前,窗帘大开着,下午的日光从外面完全压进来,照得她的皮肤白得发亮。

“转过来。”

她转过身,脸对着镜头,背对着窗户。阳光从她的肩胛骨两侧溢进来,把她整个人都勾出了一圈金白的边。

“脱了。”张扬说。

她的手指找到睡裙下摆,往上拉。衣物剥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经过头顶的时候,她的头发勾住了领口,她用力一扯,扯断了几根头发。痛感从头顶传下来。她赤身站在窗前的光里。

阳光从正面的窗玻璃外打过来,穿过薄薄一层白纱后已经软化,变成大片的、均匀的光,落在她完全赤裸的身体上。光线把她胸前的弧度勾得很深,两团乳肉被从侧面照出完整的轮廓,乳尖在空气里挺着,颜色比早晨更红。小腹下那寥寥几根毛发在光下几乎透明。她的腿闭着,但大腿根部的曲线暴露无遗,从腰到臀再到腿的起伏像一条被拉长又折叠的线。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叫赵立新的男孩了。

“打开腿。”张扬的声音沉下去。

她慢慢分开双脚,与肩同宽。下体暴露在光下。那根东西软垂在两腿之间,在周围白而细腻的皮肤里显得颜色深一些,像一截多余的、错误的东西。她自己不敢看,但镜头那边的张扬显然在仔细端详。

“赵立新,”他问,“他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脱出来,又轻又稳。

“赵立新死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从底部抽空了一层。那三个字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赤裸,沉默,沐浴在温暖的、没有任何危险的光里。

“很好。”张扬说。

视频结束。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她点开。照片里的她闭着眼睛,侧卧在浴室地板上,身体微微蜷曲。脸部的线条在闪光灯下格外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乳房挤出一条更深的沟,乳头从手臂的缝隙间露出来。小腹下方的那根东西软软地贴在腿间。照片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

赵丽欣·改造第290天。

她盯着那张照片。那是第51天的时候。已经两百多天过去了。她一张一张翻看床头上那些时间卡片,发现自己的记忆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有些日子清晰如昨,有些日子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赵立新最后一次穿自己的衣服是什么时候。记不清旧手机壁纸是什么颜色的。记不清母亲打电话来时的声音,是不是刚才那种。

茶几上,那把剪刀横躺在碎卡旁边,刀口在斜阳里亮着一线白光。她赤着身子慢慢滑到地上,双腿屈起,手臂环着膝盖。地上很凉,瓷砖的凉从尾椎一路往上爬。

她攥紧了手里的那几块碎片。塑料的边缘被剪得很利,扎进她的掌心。她攥得更紧一点,痛感从手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线把她从某种漂浮里拉回来一点。

屋子里越来越暗。从窗户照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红,最后淡成窗框的一圈影子。

眼泪是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第一滴砸在膝盖上,温的。第二滴落在虎口,混着掌心被碎片扎出来的血丝。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一串接一串地砸下来,把地上的灰粒和一枚极小的金色金属碎屑都泡软了。她的肩膀没有耸动,呼吸也没有乱。她就那样坐着,赤裸着身体,攥着一把没用的碎片,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彻底暗下去。

手机在几米外的电视柜上亮了一下,又暗掉。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

“明天开始,3号药再翻倍。”

她没有去拿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右手。碎卡片从掌心脱落,混着黏稠的汗和血,散在地上一小堆。她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用很轻、很平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像说给自己听,又像对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告别。

“挺好的。”

黑暗里,她的眼睛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