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天早晨,赵立新是被胸口一阵陌生的胀感弄醒的。
那感觉不重,像有两根手指从内侧轻轻顶着皮肤,不痛,但存在感很强。他翻了个身,身上那件淡蓝色棉质睡裙的下摆卷到了大腿根,冰丝面料的细吊带从右肩滑下来,落在上臂弯里。睡裙前襟算不上紧,但翻身时布料斜着勒过胸口,乳尖被那一小片柔软的棉布擦过去,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掌根按在左胸,那里依旧是平的。除了肋骨和薄薄一层肌肉,没有长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但他的指尖在乳头周围停住了。那里的皮肤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高一点,摸上去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柔软。他坐起来,把歪到一边的吊带重新拉回肩膀上,低头去看。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打在他胸口。就着那道光,他看见自己两侧乳头周围各泛出一圈淡粉色,范围不大,像被什么小虫叮过,又像揉得太久之后留下的红晕。颜色很浅,浅到换个光线可能就看不见,但此刻在他眼里却格外刺目。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右乳边缘,一股酸胀感立刻窜上来,从乳尖一路通到腋下。那感觉酸得他喉咙发紧,像有人拿指尖顶住他胸前最嫩的那块肉,慢慢地碾。
“什么情况……”他低声说,嗓子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哑。
他下了沙发,赤脚走进卫生间,把顶灯全部打开。白炽灯照在他身上。昨晚他没换回男装,洗完澡后从衣柜最下面翻出这条浅蓝色睡裙套上,下面只穿了一条白色的棉质内裤。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那种手长脚长的青春期少女,细吊带挂在两根分明的锁骨上,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他头发凌乱,脸色发白,两个乳头比平时更肿一些,像两粒泡过水的红葡萄干,周围那一圈淡粉色的晕正在灯光下变得清晰。
他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左乳边缘。一阵酥麻从表皮往下渗,渗进肋骨之间,他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后腰撞上冰凉的洗手台边沿。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过敏。新换的沐浴露?洗衣液?但很快,第二个念头浮上来,比第一个更冷,更清楚。
药。
五十天了。从搬进703的第一天算起,他已经吃了整整五十天。1号瓶每天两次,2号瓶每天睡前一次,3号瓶依旧安静地立在茶几最边上,瓶盖上的封膜都没拆。
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两侧,慢慢低下头,让额头抵上镜面。冰凉的玻璃贴住他的皮肤,他闭上眼,感到自己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团极小的雾。
九点二十九分,门铃响了。
孙姐站在门口,穿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及膝的黑色一步裙,脚上是一双浅口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包。
她已经来了十二次。每周一、三、五,每次两小时。每次她都会带一只小音箱,用来放那种节奏很慢的古典乐。今天的课,按日程是含胸与颈肩线条练习。
但赵立新今天不行。
孙姐让他站在客厅中央,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收住。他照做了。今天他换了一身练功服——一件淡杏色的无袖小背心,下面是一条束脚的浅灰色软缎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五厘米的细跟凉鞋。这是孙姐上礼拜带来的,说是练仪态时穿这种贴身轻薄的面料,身上的问题反而藏不住。此刻那件淡杏色的背心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趴在他身上,薄得能透出乳头的颜色。裤管顺着他的腿型垂下去,软缎贴着大腿内侧,每动一下都滑得像水流过。
“含胸。”孙姐说。
他做了一个。肩膀带动胸骨向前,背脊微微弓起,下巴跟着低下来。本来这个动作并不难,但今天当他的上臂内侧从胸口两侧擦过去时,那两圈淡粉色的皮肤被背心内衬一蹭,一股又酸又麻的电流从他乳尖直接炸到后槽牙。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动作停在一半,像一尊被抽掉发条的偶人。
“你的含胸呢?”孙姐走过来,两指搭在他后颈上,轻轻用力,“做完。”
他被迫完成动作,但呼吸已经乱了。他听见自己鼻子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孙姐的手指在他后颈停了一下,随即松开。
“赵立新,你今天心不在焉。”孙姐绕到他正面,上下打量,“而且你一直在躲我的眼睛。”
“没有。”他干脆地说。
孙姐没理他,目光忽然落在他胸口。她没说话,只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并拢,用指背隔着那件淡杏色背心碰了一下他前襟的上缘。那个位置正好压着左乳。赵立新猛地退后一步。
“你那里怎么了?”孙姐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他摇头,说可能过敏。孙姐没再问,盯着他胸口又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背心脱了。”
赵立新僵住,下意识把双臂挡在胸前。孙姐没有逼上来,只是从文件包里取出手机,在掌心转了一下。
“上周你穿旗袍,这周你穿背心,不都一样是穿给张扬看的。”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报告,“你没必要对我藏着。”
赵立新听懂了。他咬了一下舌尖,慢慢抬手抓住背心两侧的下摆,向上褪去。那层薄薄的淡杏色面料从他身上剥离时,乳尖和布料之间牵出一丝极细的凉意,他倒吸了一口气。背心堆在他颈后,两条细带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整个上身暴露在空调的凉气里。
孙姐走近他,手机镜头对准他的胸前。她先后退了半步,又靠近,最后停下,让镜头停在离他乳头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点了几下屏幕。
“果然。”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照片上那两圈淡粉色比镜子里清楚得多。乳晕边缘的皮肤微微隆起,颜色由外向内逐渐加深,到了乳头根部变成一种潮湿的、带点厚度的红。孙姐用指尖在他左胸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赵立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自己也陌生的闷哼。
“胀吗?”孙姐问。
“胀……”他别开脸。
“疼吗?”
他咬紧嘴唇,过了两秒才低声说:“碰就疼。”
孙姐把照片传给张扬。微信消息发出后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响了,打来的是视频。孙姐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塞到赵立新手里。
“接。”她说,“他自己打给你。”
赵立新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头像跳动起来。他按了接听。张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后是一面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城市的灰白天际线。他穿着深色衬衫,领带松垮地搭在喉结下方,像刚开完会。
“衣服脱了。”张扬说。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处理过的、极清晰的冷静。赵立新把手机稍微举高了一点。他没有说话,背心还堆在颈间,赤裸的胸膛已经对着镜头。张扬在那边靠进椅背,目光微微收窄,像在审视一张财务报表。
“转身,侧一点。”张扬说。
赵立新照做。他缓缓转过去,把右胸的角度对上镜头。淡杏色背心还半挂在他的肩颈上,乳头那一小圈淡粉色在画面里格外清楚。
“用手碰一下。”张扬说。
“不要……”
“碰一下。”张扬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重复,只是把每个字咬得极准。
赵立新闭上眼,把右手抬起来,食指的指腹从自己左乳的边缘滑进去。指尖一触到那圈温热的皮肤,他就倒抽了一口凉气。乳尖比刚才更硬了,抵在他指下,像一粒被泡胀的红豆。他按下去,酸胀从表皮炸进胸腔,他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向后弓。
“说来听听。”张扬在画面里说,脸凑近镜头。
“就是……胀。”赵立新的声音发虚,断成几截,“一按就酸,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乳晕变大了,颜色也深了,旁边鼓了一小圈,发热……碰到凉空气都刺得厉害。”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屏幕,只盯着自己脚下地板上一道极细的裂缝。他的手指还停在乳尖上,指甲在乳晕边缘不自觉地划了半圈。
“继续。”张扬说。
“没、没了……”
“另一边也摸。”
赵立新的手腕抖了一下,右手从左边撤下来,换成左手去碰右胸。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对付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乳头已经彻底硬了,像一小粒弹壳,他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整条左臂都跟着软下来,手机差点脱手。
“很好。”张扬说。他的语气忽然松下来,像完成了某种验收。停顿几秒,他补了一句:“继续吃药。”
视频挂断。
赵立新把手机放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站在原地,上身赤裸,颈上还挂着那件脱了一半的淡杏色背心,两条细带勒在锁骨两侧。孙姐从他手里拿过手机,没有多说一句话,只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上根本没干的汗。孙姐往门口走,在玄关换鞋。
“下周一的课照旧。”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回头。门开关的轻响过后,703又安静下来。
他赤脚站在镜前。
孙姐走了之后他把客厅的顶灯打开了,窗帘没有拉。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上身赤裸,那件淡杏色背心被他甩在沙发扶手上,浅灰色的软缎长裤还松垮地挂在胯上,脚上那双细跟凉鞋让他的小腿绷得笔直。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目光从肩膀滑下去,滑到锁骨,滑到胸口。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自己的左乳头,往上提了一下。酸胀感从那里炸开,肋骨间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烧红的棉絮。他放开手,乳头弹回去,在空气里微微颤动。那两圈淡粉色比早晨更明显了,像皮肤底下悄悄亮起的两盏小灯。
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给自己鼓劲,又像是被这一切荒唐得无话可说。他把两只手都放到胸前,掌心覆住那一小片并不存在的隆起,指腹反复摩挲那两粒硬挺的乳尖。镜子里的少年咬着下唇,眼尾开始泛红,身体不自觉地往前挺,像在迎合什么并不存在的抚摸。
“这是你自己选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而哑。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沙发。茶几上三个白色药瓶还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哨兵。他拿起1号瓶,拧开,倒出两粒。药片很轻,落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他抬手把药片拍进嘴里,然后仰起下巴,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没有喝水。药片擦着食道往下走,像两粒滚烫的碎玻璃。他躺回沙发,淡灰色软缎长裤贴着他的腿,空调的凉风从领口敞开的睡裙前襟里灌进去,又吹过他赤裸的胸口。窗外城市的灯像无数只清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闭上眼,左手又慢慢滑到胸前,指尖像别人一样地、恶意地、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乳尖。
他整个身体像被细小的电流从头到脚贯穿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我知道你在看。”
但屋子里没有别人。只有空调低低地响,像一声极远的、平静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