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是在第四天把快递单号发过来的。
赵立新窝在沙发里,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物流信息。他点开看,顺丰速运,寄件人写的是本市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医药公司,收件人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赵立新。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从来没告诉过张扬这儿的详细地址。他搬进来的时候,只知道门牌号是703,连快递柜在小区哪个位置都没搞清。
消息紧跟着过来了。
“药寄过去了。明天上午到。按里面的说明吃。”
赵立新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个“什么药”,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他想起四天前张扬提过的“补身体”,也想起自己那句终究没问出口的“你到底图什么”。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旗袍的开衩滑到腰侧,整条大腿暴露在空调冷风里,鸡皮疙瘩密密地冒出来。他没去扯裙摆,就那样蜷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射灯,直到瞳孔发酸。
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赵立新从沙发上弹起来,假发歪到一边,他边跑边扶,光脚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凉得他吸了口气。开门前他下意识往下扯了扯旗袍的下摆,可那两条开衩裂得太高,扯也遮不住什么。他索性不管了,拉开一条门缝。
快递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制服洗得发白,帽檐压得很低。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包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张半掩在假发下面的脸,眼神在赵立新脖子以下的位置停了两秒,才把电子签收板递过来。
“在这儿签个字。”
赵立新握着触控笔的手有点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快递员接过板子,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转身走了。赵立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红色旗袍裹着瘦削的身体,肉色丝袜从开衩两侧一直延伸到脚踝,假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知道刚才那个快递员在看什么,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把包裹拆开。
牛皮纸袋里装着三个白色的药瓶,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瓶盖上用记号笔写着数字:1、2、3。纸袋底部还塞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打印的服药说明,措辞简洁得像药品说明书上的禁忌事项。
“1号瓶:每日两次,早晚各一粒,饭后服用。2号瓶:每日一次,睡前服用。3号瓶:暂不使用,等通知。”
没有药名,没有成分说明,没有生产厂家。赵立新把三个瓶子排成一排摆在茶几上,白色的瓶身没有任何标识,干净得像实验室里的分装容器。他拧开1号瓶,倒出一粒在掌心。白色的药片,比普通的感冒药小一些,一面刻着他不认识的字母,另一面光滑平整。他把药片凑近鼻子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
手机又震了。张扬的消息。
“收到药了吗。”
赵立新回:“收到了。”
“中午吃完饭吃两粒1号。现在就吃。”
赵立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他起身去厨房翻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搬进来那天买的一袋切片面包和两盒牛奶。他拿出一片面包叼在嘴里,又倒了半杯牛奶,坐在沙发上嚼完了。然后他倒了两粒1号瓶的药片在掌心,就着剩下的半杯牛奶,仰头吞了下去。
药片不大,但吞下去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喉咙。他咳了两声,又灌了几口牛奶,才把那团堵在食道里的异物感压下去。他放下杯子,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也许是一阵眩晕,也许是某种热流,也许是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拧开的声音。可什么也没有。空调还在嗡嗡地吹,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客厅里的光线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张扬没再发消息。赵立新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卫生间。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旗袍穿到第四天,他竟然已经有点习惯了。假发还是歪的,他用手指梳了梳两边的鬓角,把发网往耳后别了别。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下巴尖尖的,下颌的线条被假发遮住一半之后,看起来确实柔和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少年人特有的轮廓,眉骨的弧度,喉结的阴影。
他看着自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从今天开始,这张脸会一点一点地变。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有多长,但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那两粒药片一旦进了肚子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在客厅响了,微信电话,备注名显示“仪态老师-孙姐”。
赵立新愣了一下,快步回到客厅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四十来岁的样子,嗓音不高不低,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客气,像培训机构里打来确认课程安排的教务老师。
“小赵是吧?张先生都跟我讲好了。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到四点,线上一对一。你有三角架没?没有的话把手机立在桌子上也行,但是镜头要对全身,我得看你的站姿和走姿。”
赵立新说好。
“还有,上我课有要求的。”孙姐的语气不带商量,“上课期间穿旗袍、丝袜和高跟鞋,化淡妆,头发要打理好。张先生说你基础一般,化妆和发型我可以慢慢教,但着装你得自己准备好。明天第一堂课,你提前半小时上线,我得先看看你现在的底子什么样。”
赵立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旗袍和丝袜已经穿在身上了,假发也戴着,好像对方提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是此刻的自己身上正在穿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提前预判了所有的反应,又像是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选择可以做。
“行,明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好,明天见。”
挂掉电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赵立新站在沙发旁边,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退回到微信聊天列表。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对话框,备注名是“张扬”,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签名栏空着,朋友圈显示一条横线。他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愿意为他花钱,愿意为他租房子,愿意为他请老师,愿意给他寄来三瓶没有标签的药片。
而他,统统接受了。
赵立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落地镜前站定。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暗红色的旗袍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开衩处露出的两条腿裹在肉色丝袜里,从髂骨到膝盖的线条顺滑得不像男性的骨架。他偏了偏头,让假发顺势垂到一侧锁骨上,又把手搭在腰侧,微微侧身,胯骨顶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弧度。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见。
“这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傍晚他点了外卖,一碗番茄鸡蛋面。吃完后他按照说明,又吞了一粒1号瓶的药片。晚上十一点,他从2号瓶里倒出一粒,发现这瓶的药片和1号瓶不一样,更小,颜色微黄,表面没有刻字。他捏着药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放进嘴里,仰头灌了一口水。
关灯之后他躺在沙发上,旗袍没换,只把假发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血液本身确实比平时更热一些。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旗袍的绸布摸到自己的胸腔,心跳稳而慢,没有任何异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扬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他伸手摸到手机,划开。
“药吃了?”
“吃了。”
“好。早点睡。明天上课好好学。”
赵立新盯着那行字,打了一句“好的”,发送。他等了一会儿,对方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沉下去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今天吞下去的那几粒药片,此刻正在他的胃里融化,正在穿过胃黏膜进入血液,正在沿着血管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会在哪里停下来,会在哪里开始起作用,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没有停下来。从他在那个出租屋里接到张扬的第一个电话开始,他就没有停下来过。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暗下来了,703室里的空调还在低低地嗡鸣。沙发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蜷成一团,暗红的旗袍裹着他,像某种正在缓慢收紧的壳。茶几上三个白色的药瓶排成一排,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三个沉默的哨兵。
明天,会有老师来教他怎样站、怎样走、怎样笑。明天,他会吞下更多的药片。明天,他的身体会被改写成什么样,他不知道,张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