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爾用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卡薩斯。
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沒有平日的笑意，像在審視陌生的東西。他斜靠在床柱邊，姿勢未變，聲音卻壓得極低：「你就這樣說？摔了一跤？」
卡薩斯坐在凱床邊，手放膝上敲著，指節收得死緊。他沒回頭，只把水放回櫃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你喝醉後摔了一跤。」卡薩斯重複道，語氣更平，像把每個字都踩實了才吐出來。
凱撐著坐起身，緞被滑到腰際。他低頭細看手腕，那圈紅痕明明白白是被人扣住留下的，摔跤摔不出這種形狀。他喉頭發緊，卻沒再追問，視線在兩位王子之間來回。
「你先休息。」卡薩斯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凱身上，刻意放軟了聲，「還早，躺回去。」
凱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吞了下去。他裹著被子慢慢躺回床上，側過身，面朝帳幔那一側。卡薩斯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某種極複雜的情緒，隨即恢復那副冷硬的臉。
「卡利爾。」卡薩斯低聲喚道，抬了抬下巴示意門外。
卡利爾直起身，長袍下襬一盪，跟在卡薩斯身後出了寢殿。門被帶上，厚實的木門隔絕了裡頭的一切聲響。兩人走到廊道盡頭的小轉角，窗外晨光已經亮得發白。
卡利爾先開了口：「哥，你對他就非得這樣？」
卡薩斯背靠著窗框，雙臂環在胸前，目光投向廊道另一端的陰影處。他沉默了半晌，才說：「你第一次見他喝醉，不知道——他次次都這樣。隔天醒來，什麼也不記得。」
卡薩斯頓了一瞬，像是沒料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他看著卡薩斯那張不動聲色的臉，喉嚨發乾，半晌才補上一句，聲音啞了幾分：「可你不能騙他一輩子，哥。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騙得一時，得一時。」卡薩斯回得極快，像這句話早在心裡反覆摺疊過千百次。
卡利爾瞪著他，像要從那張冷硬的臉上找出裂縫。他靠近一步，長髮隨動作滑下肩頭：「哥，他總會想起來。他身上那些痕跡、那些痠痛，你以為他真信摔跤？」
卡薩斯嘴角繃成一條線，沒接話。晨光從窗外打來，把他半張臉照得銳利，另一半則浸在暗處。他垂下眼，喉結不明顯地動了動。
「眼下更重要的事，是昨晚的酒。」卡薩斯說，把話題硬生生轉開，「慶功酒裡被人動了手腳。你我同時中招，不是意外。」
卡利爾沈下臉，手指不自覺地絞住袖口。他望了望廊道盡頭，低聲說：「你懷疑侍從？」
「能碰到慶功酒的人不多，查。」
兩人沿著廊道疾步走，來到宴會側廳時，幾名僕役正在收拾殘局。酒器、銀盤、翻倒的燭臺散落在長桌上，隔夜的燭蠟凝成乳白色的斑點。卡薩斯掃視一圈，隨即叫來當班侍從。
「昨晚負責慶功酒的人，現在哪裡？」
那名侍從明顯被嚇著了，低著頭，聲音發抖：「稟殿下，是……是漢德負責的。可今早一直沒見著他，小的們還以為他告了假。」
卡薩斯和卡利爾對視一眼，心裡同時沉了下去。卡利爾沒說話，轉身就往僕役房走，長袍在晨風裡翻飛。卡薩斯緊跟在後，神情愈發陰鷙。
僕役房在宮殿西側最裡間，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溢出一股極淡的血腥氣。卡利爾一腳踹開門，半塌的木門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漢德倒在地上，面朝下，後頸一道刀口又深又齊，血早已凝固成暗紅色，滲進石磚縫裡。窗戶洞開，晨風灌進來，把一旁櫃門吹得吱呀作響。
卡薩斯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卡利爾蹲下去，探了探那人的脈搏，半秒後收回手。
「早死了。」卡利爾低罵一聲，「他媽的，下手真快。」
卡薩斯環顧室內，視線掃過翻倒的矮凳、散落的衣袍、以及牆角半截被踩滅的蠟燭。他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了看，那裡是一條窄巷，直通花園後方的矮牆。
「滅口的人從窗戶走的。」卡薩斯說，「天亮前後，人不會走遠。」
卡利爾站起身，袖口沾了點灰，他拍了拍，臉上是少見的陰沉：「府裡有內應，否則不會這麼清楚漢德在哪間房。」
「先把人抬下去。」卡薩斯對著聞訊趕來的兩名侍從下令，「別聲張，任何人不準進出西側這裡。」
侍從們低著頭應下，手忙腳亂地處理。卡薩斯走到廊道上，握在身側的雙手微微發顫，分不清是藥效殘留的影響，還是心底那股越燒越旺的怒意。
同一時刻，花園深處樹林裡，兩名身穿深色便裝的人正蹲在昨晚那片老樹下。晨光穿過枝葉，照著凌亂的草地，以及幾片被扯壞的布料碎屑。
其中一人眼尖，從草堆裡撿起一枚銀色徽章。那徽章不大，呈鷹形，邊緣刻著極細的紋路，在晨光下反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急忙遞給同伴。
「是宮中親衛的徽章。」
同伴接過，用指腹抹去上頭沾附的草屑，壓低聲音：「這裡應該有第三個人。兩位殿下不會無故留下這東西。」
兩人交換了眼神，迅速起身，沿著樹林邊緣退出去，腳步聲被清晨的鳥鳴蓋得一乾二淨。
高臺上，波奇亞正站在石欄旁，晨風吹得他深棕色的短髮有些凌亂。他攤開掌心，那道結痂的口子在日光下泛著淡紅，像一條細小的蜈蚣。
手下來到身後，單膝跪下，將那枚鷹形徽章雙手呈上：「殿下，在花園後方樹林尋獲此物。屬下推測，昨夜除了兩位殿下，還有第三人在場。」
波奇亞接過徽章，舉到眼前細看。他半瞇起眼，指尖沿著鷹翼紋路慢慢劃過，唇角極緩地勾起一角。
「第三人。」他低聲重複，語氣像在咀嚼獵物的骨頭，「查考是誰。能在他們身邊留下這種東西的人，不會是普通侍衛。」
手下應了聲，正要退下，波奇亞忽然叫住他：「等等。」
那人停下，低著頭等指示。
波奇亞將徽章收進內袋，聲音壓得又輕又冷：「把昨晚涼亭附近當值的侍從名單也找來。一個一個查，別漏掉任何名字。」
手下領命而去，腳步聲消失在石階下。波奇亞重新望向遠處的皇宮，晨光將他的剪影拉得極長。他慢慢握緊那隻受傷的手，結痂處被扯得一跳一跳地疼。
「有意思。」他低聲說，像在對風說話。
風沒應他，只把高臺下的薄霧吹散，露出一座醒來的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