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翼長廊的風從盡頭灌進來，帶著午後陽光曬過舊石牆的氣味，混著一點馬廄方向飄來的乾草味。凱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黑色禮服的下襬一下一下拍在小腿肚上，像在催他走快一點，又像在拉住他。
他沒有回頭。
轉過長廊轉角的時候，他看見兩個僕役端著銀盤迎面走來，其中一個抬眼瞧見他，立刻把頭低下去，另一個乾脆側身貼牆讓路，銀盤上的銅壺晃出幾滴水。凱朝他們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那兩個僕役卻像被針刺到一樣，連呼吸都收緊了。凱沒有停下來，他只是繼續走，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很單一的聲響。
走到西翼與花園相接的小門前，他忽然覺得後腰的暗金色花印動了一下。
不是痛，也不是燙。像有什麼很遠的東西從地底深處牽了一下，力道很弱，像風裡一根極細的線從他身上滑過去。凱停住腳步，下意識伸手往後腰按了一下。紗布裹著的手指觸到禮服下的皮肉，那枚花印靜靜伏在腰骨上，像一顆睡死的石子。
他眨了一下眼。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也可能是這座王城不想讓他走。
凱沒有把這個念頭繼續想下去。他推開小門，花園的樹影落了下來。
與此同時，卡薩斯已經踏進西翼舊宿舍的長廊。
他的步子很大，黑色禮服外套半敞著，腰間佩劍一下一下撞在大腿外側。方才在葬禮上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異樣，此刻獨自走進這條空蕩蕩的長廊，臉上才露出一點壓不住的焦躁。他推開凱房門的時候動作很急，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房間裡沒人。
窗子關著，床上的東西卻像剛被誰仔細排列過。舊得發白的護腕帶在最左邊，接著是幾封卡利爾寫的信，信封邊角都磨毛了，再過去是那本捲角的訓練手冊，封面上的炭筆字還帶著少年時代的潦草。卡薩斯盯住那排東西，喉嚨有些發緊。
他走到床邊，看見枕頭正中央放著那枚鷹形銀色徽章，還有徽章底下壓著的一封摺好的信。
卡薩斯沒有立刻去拿。他站在那裡，像在等那封信自己跳起來，又像在等誰告訴他這只是凱的某個無聊玩笑。房裡很靜，只有窗外樹枝颳過牆面的細響。
然後他伸出手。
信紙被展開的時候發出很輕的脆響。炭筆字跡一筆一劃，有些地方被紗布蹭得暈開，像寫的人在中途停了很多次。
「對不起，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
沒有上一句，沒有下一句，就這一行。收信人寫的是他與卡利爾兩個人的名字。
卡薩斯握著信紙，在床邊坐了下來。床板被他壓得發出很沉的一聲。他沒有把紙揉掉，也沒有折起來，而是用兩根指頭捏著，指節慢慢用力，直到信紙邊緣被捏得發皺，顏色從他指尖往外一層一層變白。
下一秒，他站起來。
信紙被塞進外套內袋，動作既快又準。卡薩斯轉過身，黑色禮服在他身上繃出一道很俐落的線條。他沒有再往床上多看一眼，長腿一邁就出了房門，靴聲沿著西翼長廊一路往花園小門的方向砸過去。
卡利爾是在偏殿裡感應到的。
那時候他正坐在窗邊，手裡握著一杯半涼的茶，突然捏緊了杯身。後腦某個位置像被極細的弦撥了一下，很遠，很淡，是凱身上那枚花印的殘響。只是那殘響的位置正在移動，從王城西側往外拉，速度不算快，但確實越來越遠。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極小的追蹤符文。淡銀色的線從指下浮起，繞過他的手腕，然後像被風帶走一樣往窗外飄去。
卡利爾的唇角繃了一下。
他沒有施移動陣，也沒有叫人備馬。他直接下了樓，穿過花園南側的小徑，避開了僕役多的長廊，朝馬廄的方向走去。黑色長髮束在腦後，襯得他那張臉比平常更冷，眼裡卻有點像在笑，又像在生自己的氣。
他到馬廄時，正好看見凱從最靠外的隔欄裡牽出一匹棗紅馬。
凱的手已經搭在馬鞍上，準備翻身上去。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卡利爾就站在馬廄門口，黑色禮服半點亂都沒少，神情淡淡的，像在等他解釋。
卡利爾歪了一下頭，語氣不重，卻清楚極了。
「你這個小呆瓜，你忘了嗎？我能追蹤你的印記。」
凱的動作僵在半空。他的表情一空，像被這一串字當頭澆了一瓢涼水。他確實忘了。這幾天下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卡利爾走上前一步，靴底踩在乾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響。他停在一臂外的距離，盯著凱的眼睛，又問了一遍，聲音壓低了些。
「為什麼要走？」
凱拉著韁繩的手緊了一下。馬在他身側噴出溫熱的鼻息，往旁邊踏了半步。他看著卡利爾，忽然很想笑，又覺得笑出來一定很難看。
「這幾天發生的事，足以寫上十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