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拉著韁繩的手又緊了一點。他看著卡利爾那張冷靜到近乎可恨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的掙紮在對方眼裡大概就像一齣鬧劇。
「我愛你們。」他開口的聲音比想像中啞，「這幾個字我沒對任何人說過，連我自己都沒想過會說出口。」
卡利爾的睫毛動了一下，沒說話。
凱深吸一口氣，把話一口氣倒出來：「但波奇亞最後那一笑，還有他留在我腰上的這個東西——」他空著的左手往後腰按了一下，指節上的紗布微微發顫，「他明明是施害者，可他同時也還了我自由。而這一切的出發點，是我們長久以來對他的忽視。他成功了，卡利爾。他徹底成功了。」
馬在他身側不安地踏了半步，韁繩在凱掌心勒出一道淺印。
「你們在祭壇上說的那些話，我很高興，真的。」凱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哭，眼眶乾澀得發疼，卻一滴淚都擠不出來，「但這幾天的流言蜚語已經開始影響你們了。校場上那些騎士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被三個主子輪流用過的玩意兒；早朝回來的侍從說，已經有大臣在私底下議論，說皇太子和二王子為了一個護衛連親弟弟都逼死了。」他握著韁繩的手指一節一節收緊，紗布下的血痂被繃得發癢，「我不能因為我的存在，讓你們兩個更艱難。你們還有帝國，你們還要統治這個地方。那些貴族、那些法師塔的老傢伙、那些等著抓你們把柄的人——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縫隙，而我，我就是那道縫隙。」
卡利爾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不在乎。」
「但我在乎！」凱的聲音猛然拔高，幾乎是吼出來的，馬被這聲暴喝驚得往後踏了好幾步，蹄鐵在石磚上刮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用力扯住韁繩，整條手臂都在發抖，指節上的紗布被勒得緊緊嵌進肉裡，淡紅的血漬從紗布邊緣一點一點滲出來，他渾然不覺。他胸膛劇烈起伏，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粗礪：「你們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大臣怎麼說、不在乎那些老傢伙怎麼看——但我在乎！我他媽的在乎得要死！你們以為我看不見嗎？校場上那些騎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條被三個主子輪流騎過還搖尾巴的母狗！早朝回來的侍從壓低聲音說話，我一走近他們就閉嘴！你們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嗎？能挖掉所有人的眼睛嗎？即使這些我全都不在乎——即使我把這張臉皮撕下來踩在地上——你們的臣民呢？追隨你的魔法師呢？卡薩斯的騎士團呢？他們憑什麼要效忠兩個為了護衛把自己親弟弟逼死的王子？憑什麼！」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喉嚨裡碎成幾截，眼眶紅得快要滴血，卻還是乾的，他死死盯著卡利爾，聲音忽然啞下去，啞得像隨時會斷掉：「讓我走，卡利爾。算我求你。」
沉默。馬廄裡只剩下馬匹偶爾噴出的鼻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鐘聲。
卡利爾垂下眼，那雙總是帶著調笑的眼睛此刻安靜得近乎溫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凱以為他會直接轉身離開。
然後他說：「那我幫你。」
凱愣了。
「單靠你這匹馬，」卡利爾的視線掃過那匹棗紅馬，語氣恢復了平日那種不鹹不淡的調調，「是不可能逃出我哥的追捕。他現在應該已經快要到附近了，你騎馬從正門出去只會剛好撞在他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凱完全看不懂的符文。
淡淡的光從地面浮起，一圈一圈繞著凱的腳踝往上爬。凱認得這個紋路——這是移動陣，他上次在法師塔見過類似的東西。
「卡利爾——」
「邊境夠遠了，他追不到。」卡利爾打斷他，聲音很輕，手指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到了那邊自己想辦法。你的紗布三天內要換，不要碰水，不要跟人打架，不要又喝醉酒忘了自己是誰。」
陣法的光芒越來越亮。凱感覺腳下的乾草開始變得不真實，像踩在霧裡。
他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卡利爾！」
另一個聲音從馬廄門口炸開。
卡薩斯衝進來的時候靴底在乾草上滑了一下，他看見凱身上那層正在收緊的光，臉色瞬間變了。他往前撲過去，手伸得筆直，但指尖碰到凱衣角的瞬間，那裡就只剩下空氣。
凱的身影在光裡碎成無數細小的亮點，最後一刻他看向兩人，臉上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嘴唇微微動了動，那句話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卻又清晰得像刻進骨頭裡：「我愛你們。」
光消失了。馬廄裡只剩下一匹茫然甩著尾巴的棗紅馬，和兩個穿著黑色禮服的男人。
卡薩斯的手還僵在半空。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眶通紅，喉嚨裡滾出一聲幾乎不像是人發出的低吼：「卡利爾——」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卡利爾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木柱上扯起來，狠狠撞向身後馬廄的隔板，木頭發出沉悶的斷裂聲，幾匹馬驚得嘶鳴著往後扯韁繩。卡薩斯的臉離卡利爾只有一拳之距，額角青筋暴起，嘴唇在顫，聲音從齒縫裡碾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你為什麼幫他走！」
卡利爾沒有迴避兄長的目光。他看著凱消失的位置，乾草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焦痕，是符文灼過的痕跡。
「哥，」卡利爾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也許這是我們當年強暴他的報應。」
卡薩斯的瞳孔緊縮了一下。
「也是波奇亞對我們的詛咒。」卡利爾的唇角彎起來，那個弧度漂亮得讓人心涼，「一個沒有魔力的死人，卻讓凱一輩子都忘不了他。而我們兩個活生生站在這裡的人，連留都留不住。」
他說完，卡薩斯的手慢慢鬆開了他的衣領，卡利爾往後退了一步，背靠著馬廄的木柱，他卻沒有伸手去撫平領口的皺褶，眼睛終於移開，看向頭頂橫樑上積了一層灰的蜘蛛網。
卡薩斯站在原地，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然後他慢慢地、像被抽掉所有力氣一樣，坐倒在乾草堆上。黑色禮服的下擺攤在草屑之間，他沒有去拍，只是垂下頭，兩隻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
馬廄裡很安靜。那匹棗紅馬踱過來，鼻尖碰了碰卡薩斯的肩膀，見他沒反應，又無趣地走開了。
卡利爾閉上眼，頭仰靠著木柱，喉結輕輕滑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光開始轉暗，從午後的明黃慢慢沉成淡金色，再沉成灰藍。僕役大概已經在點走廊上的燈了，但馬廄裡沒有人來，也沒有人動。
同一時刻，西翼舊宿舍的長廊空無一人。
凱的房門沒有關好，從縫隙裡可以看見床上的枕頭。枕頭正中央，那封摺好的信已被卡薩斯取走，只剩護腕帶、訓練手冊與鷹形徽章還整整齊齊排在那裡。天光從窗格漏進來，把徽章邊緣那抹已經乾透的暗紅血跡照得格外清楚。
走廊很長，很靜。風從盡頭的窗戶灌進來，把房門吹得更開了一點。
裡面沒有人，也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