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當天的天色很給面子，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卻一滴雨都沒落。
凱站在王陵外側的石階上，身上是卡薩斯替他準備的黑色禮服，領口扣到喉結下方，袖口整整齊齊收在腕骨處。他十根手指還纏著紗布，白得很刺眼，跟一身黑形成一種說不上來的突兀。凱自己低頭看了一眼，心想這造型活像剛從哪個戰場上被撿回來的倒楣鬼，人家奔喪他像回來報到。
祭司站在陵前唸禱詞，聲音平板得跟在唸採購清單沒兩樣。凱聽了好一陣才回過神，這老頭連波奇亞的生平都講得含含糊糊，就擠得出「三王子」、「庶妃安納塔氏所出」、「享年二十」這幾句，接下來便迫不及待跳去歌頌王室的寬容與仁慈。
——連死都死得這麼沒存在感。
凱在心底吐了這句槽，臉上繃得一點表情也沒有，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像有人趁他換衣服時把裡面的東西先搬走了，剩下肋骨撐著一件黑外套。
站在他左側的卡薩斯從頭到尾沒說話，下巴繃得像石雕，連呼吸都放得比平常慢。右側的卡利爾倒是開了口，聲音壓得只有他們三個聽得見：「這祭司昨天晚上才翻的卷宗，我親眼看見的。」
「看得出來。」凱說。
他們身後不遠處站著兩排低聲交頭接耳的貴族。凱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些人在聊什麼——三王子怎麼死的、祭壇那晚的血月異象、還有那個站在兩位王子中間、手上纏滿紗布的灰頭髮護衛到底是什麼來頭。
「聽說他陪三位王子都睡過。」
「連灰都不剩的那個也——」
「噤聲。」卡薩斯沒有回頭，那兩個字從後腦勺砸出去，後面瞬間安靜得像墳場。
凱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說實話，他今天根本不在乎那些人嘴裡嚼什麼。從早上穿上這身禮服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口沒底的井旁邊，風從肋骨中間穿過去，涼颼颼的，什麼都裝不住，連那些閒話也直接漏到井底去了。
祭司終於唸完禱詞，退到一旁。石棺被八名侍從抬著，緩緩移入王陵側室的入口。那是卡薩斯硬跟陛下爭來的——正室進不去，側室是最底線。卡利爾還為此在早朝上跟兩個老臣吵了將近兩個小時，吵到其中一個老臣捂著心口說要告老還鄉。凱那時候不在場，但光是想像那畫面，就覺得卡利爾沒在朝堂上召出火球，已經是給足了老臣面子。
凱看著那具石棺消失在甬道深處，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畫面。
五年前。慶功宴。他端著酒杯站在宴會廳角落，視線掃過主桌時，看見波奇亞站在最邊緣的位置上，面前的酒杯滿的。那時候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卡薩斯正在跟幾個將領碰杯大笑，卡利爾倚在柱邊翻魔法書，兩個人都沒有往波奇亞的方向看過一眼。
波奇亞的眼睛裡有恨。那種恨不是咬牙切齒的，是安靜的、壓進骨髓裡的，像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被看見之後，還硬要用剩下的所有力氣去恨。
凱那時候明明看見了。
如果那時候他走過去跟卡薩斯說一句「你弟不太對勁」，或者推卡利爾一把叫他別再看書了去聊兩句——結局會不會不一樣？波奇亞會不會不至於走到這一步，會不會現在還能站在某個角落，繼續用那種安靜的眼神瞪著他們？
凱的手指在紗布裡慢慢收緊，指腹上的傷口被壓得隱隱發疼。
「凱。」卡薩斯的聲音從左邊落下來，「結束了。」
凱回過神，發現石棺已經不見了，甬道口的鐵柵欄正在緩緩降下。兩側的貴族開始三三兩兩散去，有些人臨走前還不忘再偷瞄一眼他們三個。凱眨了眨眼，把那些五年前的畫面從眼前趕開，喉嚨裡那股堵著的東西卻沒那麼容易嚥下去。
「嗯，結束了。」凱說。
卡利爾伸手過來，隔著紗布握住他的手指。「回去？」
凱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卡利爾扣在自己指節上的手，再抬頭看看左邊的卡薩斯。這兩個人從昨晚開始就把他夾在中間，像怕他會跟那具石棺一起走進甬道裡似的。
「我想回我原來的宿舍一趟。」凱說。
卡薩斯皺眉。「現在？」
「現在。」凱說。「有些東西該收拾了。」
他把手從卡利爾掌心抽出來，動作不算用力，但很明確。卡利爾的指尖在他紗布上多留了半拍，像是本來想再握緊一點，最後還是鬆開了。
「我們跟你去。」卡利爾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邁出半步。
「不用。」凱搖頭。他聲音不重，卻沒有留商量餘地。「我自己去就好。」
卡薩斯和卡利爾對看一眼。那種對看很微妙，不是商量，是交換訊息——凱認得這個眼神，這兩兄弟從小到大隻要碰上他堅持要做的事，就會用這種方式在零點幾秒內達成共識。果然，卡薩斯先移開視線，卡利爾的腳也收了回去。
「一個小時。」卡薩斯說。「一個小時後我去接你。」
「隨便你。」凱這次沒有拒絕。他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黑色禮服的下擺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晃了一下，像隻慢慢走遠的鳥。
宿舍在西翼二樓最靠裡那間。凱推開門的時候，灰塵在窗縫透進來的光柱裡翻了一圈，像這間房間也在等他，而且等了很久。
他已經好幾天沒回來過了，可灰塵積得卻像數年無人踏足一樣。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面那盞舊油燈的燈芯早已乾透，牆角靠著一把備用長劍，劍鞘上蒙著薄薄一層灰。衣櫃裡掛著幾套換洗便服，抽屜裡塞著兩條皮繩、一枚磨損的磨刀石，還有幾張寫滿訓練筆記的羊皮紙。
凱站在房間中央，忽然不知道該先從哪裡開始。
他蹲下來，從床底拖出一口木箱。
箱子不重。打開之後最上面是一條舊得發白的護腕帶，是他在討伐魔王後卡薩斯送的。凱把它拿出來，拇指在磨得發軟的邊緣上蹭了一下，然後才擱到一邊。底下壓著幾封信，字跡是卡利爾的，內容全是在外地執行任務時寫來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再往下翻，是一本邊角都捲起來的訓練手冊，封面用炭筆亂七八糟寫著「凱的劍術筆記——卡利爾不準偷看」。
凱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整齊地排在床上。他動作很慢，像在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排隊，排好了，才能離開。
然後他從貼身的內袋裡摸出那枚鷹形銀色徽章。
徽章邊緣沾著的血跡早就乾透了，暗紅發褐，嵌在銀色翅膀的刻痕裡，怎麼擦都擦不掉。凱用拇指來回蹭了兩下，沒蹭掉，索性不蹭了。他把徽章放在那疊信上，銀色在灰暗的房間裡亮得有點刺眼。
箱子最底下還有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凱拎起來看了看，又翻了翻抽屜找到一支炭筆。他蹲在床邊，把紙攤在木箱蓋上，筆尖壓下去，寫了一封信。
他寫得很慢，中間停了好幾次，像有很多話想說，又覺得再怎麼寫都不對。最後落在紙上的字不多，炭筆的痕跡一筆一劃，偶爾被紗布邊緣蹭得暈開一點。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對折，壓在徽章底下。
床上的東西他沒有放回箱子裡。護腕帶、信、訓練手冊，全部留在床上，擺得整整齊齊，像是要讓誰來驗收。凱站起身，把沾血的徽章和那封摺好的信一起放在枕頭上。
枕頭正中央。
他看了那枚徽章最後一眼。銀色的翅尖落著暗紅，像那隻鷹終於回到它該停的地方，只是羽毛裡帶著洗不掉的血。
然後他轉過身，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上的風比剛才更涼，透過紗布一下一下刮著他指腹上的傷口。凱沒有回頭，一步步踩過西翼長廊，黑色禮服的下襬在身後晃動，像是他留下來的最後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