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的門被凱用肩膀推開的時候，卡薩斯正站在長桌前跟親信交代事情。他一手撐在桌緣，另手指尖點著羊皮紙上幾個名字，聲音壓得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
「——棺木用白榆木，內襯鋪南境慣用的乾苔，別用絲絨。送葬隊伍從東側門出，不走正門。還有，把地牢深層那間石室清乾淨，灰塵都不要留。」
親信低著頭連聲應是，忽然瞥見門口進來的人，聲音一下子卡在喉嚨裡。
「殿、殿下——」
卡薩斯抬起頭。
他的視線從羊皮紙上移開，落在凱身上只用了半秒，然後就定住了。那種定法不是愣住，是獵食者聞到血腥味的瞬間——瞳孔收縮，下巴繃緊，撐在桌緣的手指節節扣攏，羊皮紙被他無意識地捏皺了一角。
「出去。」
親信還沒反應過來，卡薩斯已經繞過長桌大步走向門口。他的腳步快得像踩著心跳，靴跟撞在石板上篤篤篤連成一片。經過親信身邊時頭也沒轉，只重複了一遍：「現在出去，把門帶上。」
門板闔上的悶響還沒落定，卡薩斯已經抓住凱的肩膀把他按坐在床沿。用的力道不輕，但手掌落在肩頭的角度剛好，沒有碰到他後腰。
「手。」
凱看著他，沒動。卡薩斯根本不給他猶豫的時間，直接單膝點地蹲下去，拉過凱的左腕，開始拆紗布。一圈。又一圈。拆到第五圈的時候紗布已經從白色變成深紅，裡面好幾層黏在一起，撕開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嘶」一聲，像濕紙被慢慢扯開。
凱的指腹裂口重新暴露在空氣裡。四道口子，最深的在中指指腹，血珠子還在往外冒，沿著掌紋流進虎口。掌心的舊痂整片掀起來，露出底下嫩紅的新肉。
卡薩斯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久到凱覺得他要把那道口子盯出一個洞來。他的拇指壓在凱掌心完好的地方，壓得很用力，像是在按著什麼不能讓它跑出來的東西。
「誰。」
不是問句。是結論。
凱本來想說沒事，自己沒注意握拳握太緊什麼的。但卡薩斯那張臉近在咫尺——粗獷的顴骨線條、耳尖泛著薄紅、眉頭皺得像刀刻的印子——所有想敷衍的念頭忽然就吞回去了。
「校場旁邊那條小徑。幾個騎士。」他頓了一下，「我沒看清楚有幾個人。」
卡薩斯的拇指在他掌心上動了一下，像是無意識的安撫，又像是在剋制什麼。「他們說了什麼。」
這次換凱停頓了。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他把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遍，挑最乾淨的版本。
「說我是陪睡的，說波奇亞連灰都不剩。」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有點過頭，像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報告。但卡薩斯感覺到了——他握著凱手腕的指腹底下，脈搏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在皮膚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拚命敲門。
「他媽的。」
卡薩斯站起來，轉身就往門口走。他的動作快得像被什麼東西彈出去，肩胛骨撐開外袍，背影一瞬間繃成刀鋒的弧度。
然後他走不動了。
凱的右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緊，紗布邊緣壓在他腕骨上，力道大到凱自己指腹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一道暗紅從紗布底下爬出來，滴在卡薩斯的手背上。
「別去。」凱說，「你去了，那些話不會消失，只會變成別的話。變成皇太子為了護衛小題大作，變成我連幾句閒話都受不了。」
卡薩斯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背對著凱，呼吸重得像在胸口裡拖著什麼很沉的東西。凱感覺到掌心裡那隻手腕的脈搏也在跳，跟自己的差不多快。
門就是在這個時候又被打開的。
卡利爾走進來，身上還帶著法師塔特有的舊紙與冷石氣味，黑色長髮束在腦後，幾縷沒收好的碎髮貼在頸側。他先看了卡薩斯的背影一眼，再看向凱的手，然後他的腳步就停了。
「血味。」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變了——不是平常那種帶點懶散的調笑，是更低的、更沉的東西，像水面下有什麼在翻。他走到床邊，蹲下來，跟卡薩斯剛才的位置剛好對稱，一左一右把凱夾在中間。
「我感覺得到。」卡利爾伸出右手，沒有碰凱的手，而是繞到他身後，掌心懸在他後腰的位置，隔著衣物沒有貼上去。「花印在震。很輕，但頻率不對——不是反噬的那種震法，更像……殘響。像有什麼東西被觸發了，但不是咒文本身。」
凱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卡利爾的手終於貼上去。掌心覆在凱後腰暗金色花印的位置，隔著一層薄衫，指尖微微發涼。他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幾下，像在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過了一會，他睜開眼，表情很奇怪——不是擔憂，不是憤怒，是一種接近困惑的柔軟。
「他留在裡面的東西。」卡利爾說，「不是詛咒。是他死前最後一刻的感受。你剛才聽見那些話，那個感受就被觸發了。」
「什麼感受？」
「被聽見。」卡利爾看著他，「被記住。」
凱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血還在滲，但速度慢了，在指節上凝成半乾的暗紅痕跡。他想起祭壇上波奇亞身體崩解的那一瞬間——暗紅光屑從指尖開始碎，像燒盡的紙被風一吹就散。那時候波奇亞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有點疲倦。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停下來的那種疲倦。
「我問你們一件事。」
卡薩斯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耳尖還是紅的，但臉上那道繃緊的線條鬆了一點，被凱拉著的那隻手反過來扣住凱的手腕，拇指壓在脈搏上，一下一下地按著。
「灰甕裡的，」凱的聲音很輕，「真的是他全部嗎？」
沉默。
卡薩斯和卡利爾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像兩把劍在空中碰了一下就分開。但凱看見了。他看見卡利爾的喉結動了一下，看見卡薩斯的指節收緊又鬆開。
「不是。」卡利爾說。
他放開覆在凱後腰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巴掌大的盒子，秘銀材質，表面刻著極細的封印紋，在寢殿燭火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
「祭壇中央除了灰燼，還有一小塊沒燒盡的骨頭。」卡利爾把盒子託在掌心，沒有打開。「右手尾指，最末那截。當時我收起來了，不是要瞞你——是我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住。」
凱盯著那個盒子。他的呼吸忽然變得很淺，淺到胸口幾乎沒有起伏。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盒面時秘銀的冰涼讓他指尖縮了一下，然後他抓住盒子，打開。
裡面躺著一小截骨頭。
比指節還短一點，表面焦黑，邊緣帶著細碎的裂紋。骨頭的一端被燒得發脆，另一端的斷口很齊，像是崩解到那裡就停了——或者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凱把盒子放在膝蓋上，伸出食指去碰那截骨頭。指尖碰到骨面的瞬間，後腰的花印忽然發燙。不是之前那種灼燒的痛，是一陣溫熱，像有人把掌心貼在那裡，很輕很輕地按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聽見，不是看見，而是更底層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一段情緒直接塞進他胸膛裡。疲憊。很深很深的疲憊，但不是絕望。底下有一層很薄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安心，像終於可以閉上眼睛。沒有恨。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一毫的恨。
凱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屏住了呼吸。他把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壓在骨面上，指腹裂口滲出的血沾了一點在焦黑的骨頭上，很快就被吸進裂紋裡，像乾渴的土地吞掉一滴雨水。
「葬禮那天，」凱說，聲音啞得像摻了砂，「這個也放進去。」
卡薩斯在他面前蹲下來，跟卡利爾並排，兩兄弟一左一右把凱圍在中間。他伸手把凱壓在骨面上的手指輕輕拉開，用自己的拇指抹掉他指尖那點血和骨灰的混合物，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擦什麼很貴重的東西。
「好。」他說，「我保證。」
卡利爾把盒子蓋上，收回懷裡。然後他拉過凱的右手，開始拆那隻手染血的紗布。拆開之後傷口比左手淺，只有兩道裂口，但掌背上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很深，邊緣已經發紫。
「你兩隻手都廢了。」卡利爾說，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帶點挖苦的調調，但拆紗布的動作輕得不像他，「堂堂前線護衛，連拳頭都不會握。握拳的訣竅是拇指在外，不是往死裡掐自己掌心。這還要我這個魔法師教？」
「哼。」凱說，聲音也有了一點平常的力氣，「你現在是教握拳還是教訓人？」
「都有。」
卡薩斯從旁邊拿來新的紗布和藥膏，接過凱的左手，開始上藥。他的手法比卡利爾粗，指腹壓在傷口邊緣時力道有點重，但每個動作都準，藥膏抹得勻，紗布纏得不鬆不緊，打結的位置剛好不會壓到傷口。
兩個人各自包著他一隻手，動作幾乎同步。凱坐在床沿，看著自己十指又被一層層紗布裹起來，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荒謬——皇太子蹲在地上替他包左手，二王子彎著腰替他包右手，他像個被夾在中間的什麼珍貴物品，碰不得摔不得。
「你們這樣，我會被說得更難聽。」他脫口而出。
卡薩斯頭也沒抬。「說什麼。」
「說我不但陪睡，還讓兩個王子替我包紗布。」
卡利爾笑了一聲，很輕，沒什麼笑意。「讓他們說。反正他們沒說錯——你確實讓我們替你包紗布。」
「喂。」
「而且等一下還會讓你睡在我們中間。」卡利爾抬起頭看他，眼神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所以那幾個騎士也不算冤枉你。」
凱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笑得很短，只是一個氣音，但胸口堵了很久的東西好像被這個笑鬆開了一點。他把包好紗布的手舉到眼前看了看，左手的結打在腕側，右手的結打在虎口，兩種不同的打法，但看起來都很牢固。
夜裡的寢殿很靜。窗簾拉上了，燭火被卡利爾隨手捻熄兩盞，剩下床頭那一盞搖搖晃晃地燒著，把三個人的影子疊在床帳上，分不出誰是誰。凱躺在中間，左手擱在卡薩斯胸口，掌心隔著紗布壓在他的心跳上。右手被卡利爾握著，握得不算緊，但五根手指全扣進他指縫裡，像把他整隻手鎖住了。
卡薩斯的呼吸很穩，胸口一起一伏，心跳隔著肋骨傳到凱掌心，一下一下很沉。他的左手搭在凱腰側，拇指隔著衣物輕輕壓在花印的位置，不是刻意按著，只是剛好放在那裡。
凱盯著床帳頂，盯著那些被燭火映得搖晃的褶皺。他把今天聽見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陪睡的、連灰都不剩——然後又轉了一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他發現在這些話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
祭壇。暗紅光屑。波奇亞最後那個表情。還有剛才碰到指骨時衝進胸口的那陣疲憊的安心。
「嘖。」
他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連恨他都做不到。」
卡薩斯的胸口在他掌下頓了一拍。卡利爾扣在他指縫間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說「沒關係」或「這樣也好」或「你不需要恨他」。只是兩邊的手臂同時收緊——卡薩斯的左手從腰側滑到他背後，卡利爾的右手從指縫往上扣到他手腕，兩個人的力道把他往中間壓，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嵌進他們之間的空隙裡。
凱沒有掙扎。他閉上眼睛。
後腰的花印在黑暗中亮起來。不是之前那種灼燙的紅光或銀光，是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像快要燒盡的炭火在灰燼底下最後一層微光。不燙，不痛，只是溫溫地貼在骨頭上，像有什麼還在裡面安靜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