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懷裡的陶甕不重，可走了幾步他就發現自己的手指不聽話。紗布裹得再厚，指尖還是會下意識去摳甕口那圈微微粗糙的邊，像在確認裡頭的東西還在不在。卡薩斯抓他左臂的手一直沒鬆，卡利爾託著他右肘，三個人並排走出地牢長廊的畫面，活像凱挾持了兩個王子護駕。
守衛們低著頭，眼角倒是很忙。第一個守衛只看了一眼就趕緊收回視線，第二個卻忍不住多瞄了陶甕好幾秒，直到卡薩斯偏頭掃過來，那道視線才像被火燙到一樣彈開。
「他們在看你還是看甕？」凱壓低聲音問。
「看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把你扛回去。」卡利爾偏過頭，語氣很淡，像在說晚飯吃什麼。
凱想反駁，一張嘴卻打了個呵欠，什麼氣勢都沒了。那呵欠來得又長又實在，連眼尾都擠出點水光。卡薩斯握著他左臂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沒說話，腳步卻放慢了半拍。凱的腿其實沒那麼虛，只是裹在過大的外袍裡走起路來像在踩自己的影子，每一步都拖著一小截布料。
「你這樣扶著我，」凱又打一半呵欠，聲音含在嘴裡，「我好像那種被押送的犯人。」
「犯人沒資格讓皇太子和二王子同時押送。」卡利爾說。
「那叫護送。」卡薩斯補了一句，聲線很平。
「護送犯人。」凱說。
卡利爾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回到皇太子寢殿偏廳，凱把陶甕擱在矮桌上。甕底碰觸木頭桌面時發出悶悶的一聲「叩」，像敲了誰的門。他整個人往椅子裡一坐，兩條腿攤開，外袍從膝蓋上滑下去，露出裹著紗布的小腿。那紗布是今早卡利爾在地牢外替他纏的，現在已經有點鬆了。
卡薩斯站在他身後，一手按在他肩上，按得很重。凱能感覺到他每根手指都用了力，像在確認肩膀底下還有骨頭。
「就放這裡。」凱說，下巴朝那甕抬了抬。
「放我房裡？」卡薩斯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不然放哪？放我房間讓它天天看我睡覺？」凱往後靠，後腦勺撞上卡薩斯的小腹。他仰起臉，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卡薩斯的下巴線條像刀削的，耳尖卻泛著一層極淡的紅。
卡薩斯的手從他肩上移開，轉而捏了捏他後頸。那力道不輕不重，拇指恰好壓在頸椎那塊微微凹陷的地方。「你確定？」
「你連這個也要收過路費？」凱的語氣裡那點碎嘴勁還在，但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
卡薩斯沒接話，鬆開手，走到偏廳角落。那座深色五斗櫃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木色沉得發黑，邊角磨得圓滑，櫃門上嵌著兩枚暗銅拉環。他伸手拍了拍櫃頂，灰塵在晨光裡揚起來，細細碎碎地飄了一圈。
「把這櫃子清空。」他對門外說。
侍從應聲進來，兩個人，動作很俐落。一個把抽屜裡的舊卷軸和幾塊乾掉的墨條搬走，另一個連櫃頂那盞小燭臺都一併端了。燭臺上的蠟油凝成乳白色的淚滴狀，侍從端著它走的時候還晃了晃，差點滴到地上。
卡薩斯走回來，拿起矮桌上的陶甕。他用右手掌抹了抹甕身，從上到下，很慢，像在擦一件值錢的瓷器。灰陶甕本來就沒有紋飾，被他這麼一抹，看起來更素了，反倒襯出陶土本身的顆粒感。
「等葬禮定案，再移進王陵。」他把甕放進五斗櫃最上層，櫃門關上時那兩枚暗銅拉環輕輕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很小。「這陣子先放這裡。你想看就來看。」
凱點頭，視線落在櫃門那兩片深色木板上，好半天沒說話。
卡利爾蹲在他面前，把最後一圈舊紗布拆下來。凱的十根指腹上結著薄薄的暗紅血痂，有些地方被紗布黏住，拆的時候扯了一下，凱的手指縮了縮。卡利爾沒抬頭，用溫水浸過的軟布替他擦手，從掌心擦到指尖，再從指尖擦回來。溫水滲進傷口邊緣，凱嘶了一聲。
「疼就說。」卡利爾說。
「不疼，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這種我好像快死的語氣。」凱說。
「你手上全是血口子，」卡利爾抬起眼看他，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我不用這種語氣，難道要用恭喜發財的語氣？」
凱踢了他膝蓋一下，力道很輕，像貓拍了一下。卡利爾沒躲，就讓他踢，繼續把乾淨紗布一圈圈重新纏上去。紗布繞過虎口，穿過指縫，每一圈都纏得整整齊齊，力道剛剛好，不會太緊也不會鬆。
凱低頭看自己那雙裹到一半的手，忽然說：「他其實不想要這些吧。」
卡薩斯和卡利爾都停了一下。
「葬禮、王陵、王子規格，」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要是還活著，大概會說你們少假惺惺了。」
卡利爾把紗布尾端塞好，低低笑了聲。那笑很短，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也輪不到他挑。他死了，死人沒有選擇權。」
「他有。」凱說，「他用死來選。」
偏廳裡安靜了好幾秒。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五斗櫃的櫃門上，把木紋照得一清二楚。
卡薩斯走到矮桌另一側坐下，替凱倒了杯溫水，推到他手邊。杯子是素面的白瓷，杯口有一小道極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凱沒喝，用兩根露在紗布外的手指把杯子轉了半圈，杯底刮過木頭，發出細細的悶響。
「你們不覺得，他留下這甕，就是故意要我們天天看著嗎？」凱忽然說。
卡薩斯看著他，那雙眼睛底下掛著一夜沒睡的淡青色。「那你還要不要看？」
「要啊。」凱抬起眼，笑了一下。他嘴唇乾得有點起皮，笑起來的時候下唇裂開一點點，滲出很小一滴血。他用舌尖舔掉，繼續說：「不看白不看。他算準了我不會扔，那我就順他的意。反正這屋子裡多個甕，也礙不著誰。」
卡利爾站起來，拍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看了卡薩斯一眼，兩兄弟隔著凱的頭頂對視，誰都沒說話，但那一眼裡什麼都說了。
接下來的兩天，皇宮裡的流言像發了黴的麵包，表面上還是那副金燦燦的樣子，湊近一聞就知道餿了。
凱下床走動的時間多了起來。他手上的紗布換過幾次，傷口已經不再滲血，只有指腹上留著細細的痂，摸什麼都麻麻的。他裹著一件淺灰色外衣在寢殿外的廊子裡走，那件外衣是卡利爾的，袖口長了一小截，他得挽兩圈才不會絆到手。
後面永遠跟著人。有時是卡薩斯安排的近衛，有時是卡利爾不知從哪拎來的小法師，反正走不到十步就有一雙眼睛釘在他後背上。那近衛走路很安靜，但鎧甲關節會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凱聽久了居然能靠那個聲音判斷距離。
「你離我三步遠，」凱頭也不回地對後面的近衛說，「再近一點我就要懷疑你是要暗殺我了。」
近衛沒答話，但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凱路過花園時還跟澆水的女官點頭。那女官提著銅水壺，壺嘴正對著一叢白藤花，水柱細細地淋在葉子上。她看見凱，連忙彎腰行禮，壺嘴一歪，水澆到了自己鞋面上。
凱正要說不用多禮，就聽見亭子後面有人壓著嗓子講話。是個年輕女聲，音調偏高，壓低之後反而更刺耳：「三王子真可憐，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
另一個聲音接得更快，年紀大些，語氣裡全是警告：「你活膩了？上頭說是為了阻止魔王殘魂復活犧牲的，你別在外面亂說。」
「我哪有亂說，那晚北邊祭場那麼大動靜，誰不知道有事？十二根黑石柱亮了整夜，血月紅得像潑了顏料，整個皇宮都在看。再說那個護衛，天天住在皇太子寢殿裡，像什麼樣子。」
「人家是英雄，受重傷了，你懂什麼。」
「受重傷？」年輕的那個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酸勁，「我聽說他跟兩位殿下從地牢出來的時候，三個人衣領都沒扣好，二殿下肩膀上還有抓痕——」
「閉嘴！」
凱的腳步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後腰那朵暗金色的花印貼著衣料，沉甸甸地壓在骨頭上，不燙，但像被人用手掌按著。他走到白藤花架旁邊，伸手摘了一朵開過頭的花。
花莖折斷的聲音很脆，「啪」的一下。
亭子後面立刻沒了聲。
凱站在原地，把白藤花湊到鼻尖聞了一下。花香淡得幾乎不存在，倒是有隻小蟲從花心裡爬出來，沿著他拇指上的紗布邊緣走了一小段。那蟲子是淡黃色的，六隻腳踩在紗布上癢癢的，凱沒撥開，看著牠在紗布上繞了兩圈，最後振翅飛走。
「連花都嫌我。」他低聲嘟囔，把那朵白藤花丟進花叢，繼續往前走。
花叢裡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大概是那兩個女官趁他走遠趕緊溜了。
皇宮就這麼大，話卻能繞著城牆跑好幾圈。到當天中午，凱在走廊上碰到一個端著藥湯的侍從，那侍從一見他就低著頭靠邊站，額角居然沁出汗。凱走過去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聲，像是憋了很久才敢呼吸。
「我是有瘟疫嗎？」凱問跟在後面的近衛。
近衛沉默了三秒，非常慎重地回答：「屬下認為沒有。」
「那你回答這麼慢是什麼意思。」
「屬下在思考。」
凱翻了個白眼。
到傍晚，凱去校場邊上看騎士們收操。他本來只是想走走路，結果腳自己就往校場的方向拐。校場上的黃土被夕陽照得發紅，幾個騎士正在收拾訓練用的木劍和盾牌，鎧甲上沾滿了灰。他們看見凱，動作同時頓了一下，然後又裝作沒事繼續收拾。
凱沒理他們，順手撿了把沒人用的鈍劍，對著木樁砍了十幾下。他手上傷還沒好透，紗布被劍柄一磨，隱隱透出點紅。握劍的姿勢還是標準的，每一劍都砍在木樁同一個位置上，砍得木屑亂飛。
他正要把劍放回去，就聽見兵器架後面幾個侍從湊在一起咬耳朵。兵器架上掛滿了長短劍和盾牌，金屬反光刺得人眼睛不太舒服，恰好遮住了那幾個侍從的臉，但聲音遮不住。
「……所以說三王子到底怎麼死的？如果是為了封印魔王，怎麼連屍體都沒留下？」第一個聲音年輕，語氣裡全是好奇。
「我聽法師塔的人說，祭壇中央只找到一層灰，當晚就裝進甕裡了。」第二個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像憋了一肚子話急著倒出來，「那甕現在還在皇太子殿下的偏廳放著呢，跟寶貝似的。」
「那灰該不會是魔王附身的東西吧？不然怎麼不敢土葬？」第三個聲音插進來。
「誰知道。我聽浴場那邊的人說，之前幾個騎士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瘋了，圍著那個姓凱的護衛——」
「噓！你不要命了？」
凱把鈍劍插回架子上。鐵器撞擊木架，整排兵器架都搖了搖，一把掛在外側的短劍滑了一下，劍柄撞上旁邊的盾牌，發出一串金屬碰撞的脆響。
那幾個侍從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下全縮進陰影裡。凱沒看他們，甩了甩手，往寢殿方向走。
甩手的時候他瞥見自己紗布上那抹紅比剛才大了些，從指甲蓋大小變成了拇指大小。他沒停步，把掌心翻過來朝下，不讓血滴到地上。
夕陽從他身後斜斜照過來，把他影子拖得又瘦又長。他走路的姿勢跟平時差不多，只是左腳踩下去的時候會稍微頓一下。那是昨晚在廢棄等候室裡留下的，卡薩斯把他按在牆上時他左腳一直踮著，踮太久，到現在小腿還有點抽筋。
走沒幾步，他迎面撞上一個端著長矛的士兵。那士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還嫩得很，一見凱整個人貼著牆站直，長矛在石地上磕出一聲脆響。那聲響大得過分，連校場上收操的騎士都回頭看了一眼。
凱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行禮。那士兵卻連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直直看著前方，等凱走出好遠才敢動。長矛在他手裡微微顫著，矛尖上夕陽的反光晃個不停。
「我身上是有瘟疫嗎？」凱喃喃道。
真正讓他站住的，是入夜前那一段路。
他從浴場外那條小徑繞回寢殿。這條路他走了很多次，以前練完劍回來會經過，後來跟卡薩斯和卡利爾從浴場出來也走這條。小徑兩旁種著矮灌木，修剪得很整齊，風裡有草藥味。那是從浴場裡飄出來的藥草蒸氣，混著薄荷和什麼苦澀的東西，聞久了舌根會發涼。
還有什麼人在低聲笑。
凱不打算偷聽，偏偏那幾個人的嗓門大得跟校場上喊口令似的。灌木叢後面是塊凹進去的小空地，放了兩張石凳，平時是侍從們偷懶抽煙的地方。現在那裡站著三個騎士，鎧甲還沒卸，手裡的酒壺卻已經傳了一圈。
「照我說，三王子就是栽在那個護衛手上，不然好好一個王子，怎麼會鬧到連命都沒了？」那個靠在石牆上的騎士身材偏瘦，一手端著酒壺，語氣裡全是看戲的懶散。他的鎧甲胸口處有道不明顯的凹痕，看起來像是被什麼鈍器砸過。
「你是沒看到那回浴場外面，兩位殿下為了那小子把整隊騎士都廢了。」另一個人接話，聲音更高，像是故意說給誰聽。這人肩膀寬，站姿大剌剌的，酒壺在他手裡晃來晃去，灑了半壺在石板地上。「棕髮那個到現在還躺著，話都說不清楚，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絞碎了。三個王子，全圍著一個男人轉，你說這帝國以後怎麼辦？」
第三個人靠在石凳上，短鬍碴，下巴上還有道舊疤。他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乾又粗：「還能怎麼辦？等皇太子殿下哪天膩了，那小子八成連灰都不剩。」
凱站在轉角，沒動。灌木叢的邊緣戳著他手肘，葉子帶刺，隔著衣料還是癢癢的。
他兩條手臂垂在身側，左手被紗布纏得整整齊齊，指尖蜷了蜷。風把那幾個騎士的酒氣和話一起吹過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不大，但全砸在耳膜上，砸進去還彈不出來。
「你說那傢伙到底算什麼？說是護衛，我看他連劍都不常拿。」偏瘦的那個又開口了，這次語氣裡多了點什麼，不完全是鄙夷，更像是某種黏糊糊的好奇，「倒是那張臉、那身段——」
「你小聲點！」寬肩的那個打了他一拳，但自己也壓不住笑，「難怪兩位殿下把他當寶。我上次遠遠看過一次，那腰，嘖。」
「不止兩位，三王子不也是為了他才發瘋？我聽法師塔的人說，那晚在祭壇上三王子指名要他當祭品，還把兩位殿下趕到石柱外面——」
「真他媽好笑，」短鬍碴的那個把酒壺往石凳上一擱，金屬撞石頭，噹的一聲，「一個無名護衛，把王室搞得雞飛狗跳，連個小王子死了都說不清怎麼死的。要是我——」
灌木叢上那根帶刺的枝條又戳了凱一下。這次戳在他手背上，剛好是紗布沒裹到的地方。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被刺到，也不太想低頭去看。
後腰的暗金色花印沒有發燙。它靜靜地壓在骨頭上，像在等。
凱聽著那幾個騎士繼續說。他們的聲音變成了背景，嗡嗡的，像夏天窗外的蟬。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鑽進來，一個都沒漏掉。
「……以後王位誰繼承？三位殿下連個夫人都沒有，更別說子嗣。」
「皇太子殿下總得娶妻吧？總不能把個護衛——」
「誰知道呢。搞不好哪天那護衛就變成什麼了，你看他現在住的可是皇太子寢殿。」
「那也叫護衛？我看叫陪睡的還差不多。」
笑聲又炸開來，粗礪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凱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握成了拳。
他一開始沒發現。只覺得紗布底下有什麼溫溫的，從掌心漫開，沿著指縫往上爬。指甲隔著紗布壓在掌心，原本結痂的指腹被自己的力道擠得重新裂開。那道裂開的感覺很細微，像紙被撕開一個小口，然後溫熱的液體就從那個口子裡滲出來。
血先是從紗布底下慢慢滲出來，溫溫的。染在白色紗布上像墨水落在宣紙，一層一層往外擴。然後變成一條細細的暗紅，沿著他指節往下爬，經過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繞過尾指的側邊，最後在指尖匯成一滴。
那滴血掛在他指頭上，被夕陽照得發亮。然後它掉了下去。
滴在石板上，很小的一聲。
「啪。」
像蠟燭爆了一下燈花。
凱低頭看自己的手，看得很專心。他慢慢把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紗布中央那塊紅色還在變大，從銅幣大小變成雞蛋大小。血是溫的，沿著掌紋走，把他那條生命線染成暗紅色。
他想把拳頭鬆開，但手指不聽話。指節像是被鎖住了，一根一根僵在那裡，越握越緊。
那幾個騎士還在笑。他們又說了些什麼，凱這回真的沒聽清楚了。灌木叢的葉子在他手肘邊沙沙響，風把他的頭髮吹到眼前，幾根灰髮黏在眼角。他想撥開，但右手也握成了拳。
「那小子八成連灰都不剩——」
這句話他聽到了。
凱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的動法。他把左拳壓在身側，用外袍的下擺遮住，轉身往寢殿的方向走。
走的時候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石板地上隔幾步就有一小滴暗紅，從灌木叢邊一路滴到廊子的石階上。夕陽剛好沉到城牆底下，天色是介於紫和灰之間的顏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把那句話在心裡又轉了一遍。
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