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薩斯蹲在凱身旁，深色披風下擺拖在地上，他沒說話，只是把手掌按在凱後頸，拇指慢慢摩挲他的髮根。
凱放下手，抬起來的臉算不上平靜，但至少不是那種會讓人想別開目光的崩潰。他眨了眨眼，視線從卡利爾臉上移到卡薩斯臉上，然後扯出一個有點歪的笑：「我現在身上都是你們兩個混蛋的東西，總不能這樣走出去吧？」
卡利爾愣了一下，隨即哼笑出聲，蹲著的姿勢差點往後坐倒。卡薩斯沒笑，但耳尖泛起一層淡紅，他起身解下自己的深色外袍，彎腰把凱連肩帶背裹了進去。
「閉嘴。」卡薩斯說，聲音比平時低。
「我又沒說錯。」凱揪著袍襟，整個人被裹得像剛從什麼災難現場撈出來。卡利爾站起來，手指在半空劃了兩道短促的銀弧，一道清潔術落在凱身上，另一道掃過卡薩斯和自己——不算徹底，但至少把最糟的痕跡抹掉了，空氣裡的腥濁味也淡了幾分。
三人步出地牢時，守在外頭的侍衛和兩個法師塔的低階法師同時低下頭。其中一個守衛嘴巴張了張，被旁邊的同僚用手肘撞了一下，立刻閉緊。凱被卡薩斯半扶半攬著走，身上裹著皇太子的外袍，十根手指纏滿紗布，頭髮亂得跟鳥窩有得拚。他經過守衛面前時還舉起一隻紗布手，晃了晃當打招呼。
「早。」凱說。
守衛的臉扭成一團，像不知道該回禮還是該跪下去。
回到皇太子寢殿偏廳時，天已經全亮了。長窗外的光落在磨石地板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侍從端上熱湯和剛烤好的麵包，陶碗擱在矮桌上，蒸氣裊裊地往上冒。凱接過湯喝了兩口就放下，手指隔著紗布摸碗緣，像在確認溫度。
卡利爾在他面前蹲下，拉過他的手，一圈一圈拆開紗布。指腹上的血口子已經收了口，新生的嫩肉是淺淺的粉色，但掌心還腫著，邊緣泛紅。卡利爾皺眉，指尖凝出一小團涼涼的銀光，貼上去慢慢推。
凱嘶了一聲，沒縮手。
「還知道痛。」卡利爾頭也不抬。
「廢話，你試試看被按在石牆上——」凱說到一半自己打住，改了口：「葬禮的事，有人去辦了嗎？」
卡薩斯正站在窗邊，聞言轉過來。他已經換了件乾淨外衣，腰帶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卻還帶著一夜沒睡的疲色：「天亮前就吩咐親信準備了。等父王早朝後我會正式提。」
「會過嗎？」
「他沒有不準的理由。」卡薩斯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現在發號施令的人是我，不是他。」
凱點了點頭，安靜了一會兒。卡利爾繼續替他換藥，把新的紗布纏上去，一圈一圈繞得仔細。凱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被白紗重新包好，忽然說：「我想收他的灰。」
卡利爾的手停了一下。
「地牢那間石室裡的。那是他最後剩下的東西了，」凱說，語氣沒有特別的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也算是他的骨灰吧。」
卡薩斯和卡利爾隔著凱的頭頂對視了一眼。
片刻後，卡薩斯說：「好。」
卡利爾把紗布尾端塞好，站起來，拍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現在去？」
「現在去。」凱撐著矮桌站起來，裹在身上的外袍滑下半邊肩膀，他懶得拉回去。
這是他們今天第二次走進地牢。守衛看見三人折返時表情更扭曲了，但依然沒人敢問。石室的門半開著，裡面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滿牆血寫的名字已經燒成焦黑的殘痕，地上那灘灰燼安安靜靜地躺在石面中央，細得像篩過的炭粉。
卡利爾踏前一步，雙手在身前結了幾個手勢，銀色的魔力從他指尖流出，像細線一樣纏上地上的灰燼。灰燼被銀光托起來，在半空聚成一團，緩緩落入他從袖中取出的陶甕裡。甕不大，深灰色，沒有任何紋飾。
凱伸手接過，掂了掂，重量比想像中輕。
「就這樣？」他說。
「不然你以為會多重。」卡利爾說。
凱沒答，把甕抱在懷裡，轉身往門口走。起身時他身形晃了一下，腳底絆到過長的外袍下擺，整個人在門框邊歪了歪。
兩隻手同時伸過來。卡薩斯抓住他左臂，卡利爾托住他右肘，力道都穩得過分。
凱低頭看了看自己兩條手臂上各掛著一個王子，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種「你們夠了喔」的語氣輕聲說：「走吧。」
他沒有甩開任何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