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溫是什麼時候開始涼的，凱其實不太清楚。他只知道有一陣子耳邊只剩下水波輕輕拍在池壁上的聲音，像很遠很遠的潮，一下又一下。
等他再有知覺，是身體離開水面的那一刻。熱氣退得太快，他整個人下意識縮了一下，額角蹭進一片帶著水氣的胸膛。卡薩斯把他橫抱在懷裡，水珠沿著兩人的皮膚往下滴，一路從浴池邊滴到更衣的石板地。
「冷。」凱沒睜眼，嗓子含在喉嚨裡。
「知道。」卡薩斯低聲應。
卡利爾已經從另一邊繞上來，手裡抖開一大塊乾布往凱身上裹。布巾是烘過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跟浴場裡濃重的硫磺氣混在一起，凱終於肯把眼睛掀開一條縫。他看到卡利爾濕淋淋的長髮貼在頸側，正低頭替他把腳踝也包進布裡。
「你們兩個，真的不打算穿衣服嗎？」凱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有點力氣了。
「你不也光著。」卡薩斯抬腳往寢殿走，步子很穩，像懷裡的人沒有一點重量。
卡利爾在後面接了句：「而且你抓著我哥的手腕，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放過。你想我們怎麼穿？」
凱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指攥在卡薩斯腕上，指節都泛白了。他想鬆開，手卻不聽話，反而又緊了緊。
「我……」他抿了一下唇，乾脆把臉別開，「我只是泡太久，手麻了。」
「嗯，手麻。」卡利爾的聲音從後方飄來，帶著很淡的笑意。
卡薩斯沒拆穿他，用肩膀頂開寢殿的側門，直接把人抱上床。濕氣把床褥沾出一片深色，凱被放下來的那一刻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墊裡，後腰的花印碰到被褥，不痛，只是有一點悶悶的壓感，像有人隔著皮肉按了一掌。
卡利爾坐到床沿，打開床頭的小匣，「手給我。」
凱看他，「做什麼？」
「上藥。你以為那些口子洗一洗就會自己合起來？」卡利爾搖了搖一個扁扁的陶罐，「這東西很貴，別讓我浪費。」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算這個。」凱咕噥著，卻還是把兩隻手從布巾裡伸出來。
卡利爾沒再說話，拉起凱一隻手，用乾淨的軟布把指腹上的水氣按乾，挖了藥膏，一處一處塗。藥膏是涼的，碰到破口卻帶起細細的刺痛。凱的指尖抖了一下，被卡利爾握得更緊。
「會痛就說。」卡利爾說。
「不痛。」
「你剛剛動了。」
「那是因為你捏太緊。」
卡利爾抬眼看他，燈火映著那雙眼睛，眸色很黑，裡面有些凱看不太懂的東西。他沒接話，低頭把每一根手指都用細紗布纏好，動作很慢，像在包什麼很易碎的東西。
凱有點頂不住這種氣氛，於是故意用腳踢了踢卡薩斯的小腿，「你站在那邊當柱子？」
卡薩斯正倚在床柱旁擦頭髮，聞言把布巾往椅背一甩，單膝壓上床，整張床往下陷了一點。「你精神不錯。」
「還行，至少沒散架。」凱想笑，嘴角拉到一半又垂下去。
他睡著那陣子，夢裡其實不算安穩。他夢到有人站在他背後，掌心貼著他後腰那朵花，一下一下地摸。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從地牢最深處撈上來的。他轉過身，對上波奇亞半垂著的眼，對方正微微笑著，要開口說什麼。就在那個時候，火焰從波奇亞的指尖躥起來，順著手腕、肩膀、胸膛一路吞下去。那張臉在火光裡始終沒有變，還是那樣，帶著一點倦、一點不甘。
凱想伸手，手一抬，夢就散了。
他醒來時，人已經被擺在床榻正中央。一左一右，卡薩斯和卡利爾都靠坐在床頭，被子蓋到他胸口。兩個人都沒睡，就這麼看著他。
「你們兩個這樣盯著我，很像死神。」凱啞聲說。
「你真的知道死神長什麼樣？」卡利爾反問。
「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帥。」凱回嘴。
卡薩斯低低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唇邊一縷濕髮撥開，指尖擦過耳垂，「夢到什麼了？」
凱沉默了一瞬，「波奇亞。」
寢殿裡突然變得很靜，靜得連燭芯偶爾爆出的輕響都聽得見。
「我夢到他摸我後面的印子，」凱平躺在床，盯著帳頂，「然後他燒起來了，我還來不及說話。」
卡利爾正把纏好紗布的手放回被上，聞言動作沒有停，只「嗯」了一句，尾音沉進胸膛裡。
凱把右手往枕下一摸，碰到一個硬物。他拿出來，是那枚鷹形銀色徽章。邊緣還沾著暗紅，血已經乾了，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痕，嵌在鷹翅的刻痕裡。
「波奇亞的葬禮怎麼辦？」凱忽然問。
卡薩斯側過臉看他，目光從那枚徽章移到凱的眼睛，「我說了，以王子規格辦。父王不肯，就由我出面，照樣埋進王陵。」
「你能當著滿朝大臣的面這樣做？」
「能。」卡薩斯的聲音沒有半點猶豫。
卡利爾在另一邊接話：「父王那邊，我明天去談。他就算再怎麼不認這個兒子，五代以內的王家血脈要下葬，還輪不到他一個庶妃從簡的舊規矩來蓋棺。」
凱盯著掌心那枚徽章，拇指輕輕擦過鷹翅上的血。那血已經不鮮了，可觸感還是讓人心口發悶。
「他最後把這個塞進我手裡的時候，掌心是涼的。」凱低聲說。
這句話落進黑暗裡，像石子投進很深的水，半晌聽不到回聲。
卡薩斯像是終於聽夠了他的聲音，伸手把人攬過來。凱沒防備，整個人撞上他的肩膀，臉埋進他頸側。卡薩斯的體溫還是很高，皮膚乾燥而燙，像一堵會呼吸的牆。幾乎是同時，卡利爾也從身後貼了上來，前胸抵著凱的背，一手繞過去，掌心準確地覆在凱後腰那朵暗金色的花印上。
前後兩片溫度同時把他夾在中間，凱突然生出一種很荒唐的想法：自己像被兩塊剛出爐的磚夾住的餡。
「你抖什麼？」卡薩斯低聲問，嘴唇壓在他耳尖。
「我沒抖，是床晃了一下。」凱嘴硬，聲音卻比剛才更啞。
「嗯，床晃得真準，專挑我貼著你的時候晃。」卡薩斯的手環到他背後，五指張開，按住他的後腦，不重，但也不給逃。
凱閉上眼，肩膀緊繃了一瞬，又一點一點地鬆下去。他明知道有些事不是靠這樣貼著就能好起來，可眼下除了這樣，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明天想去波奇亞的牢房看一看。」他悶悶地開口。
卡利爾的呼吸從後方拂過他後頸，停了一拍。卡薩斯沒動，只有箍住凱後腦的那隻手，拇指在髮根處慢慢摩挲了一下。
「好。」卡薩斯說。
「我也去。」卡利爾補了一句。
凱沒有回話。他維持著被兩人夾住的姿勢，把臉往卡薩斯頸側蹭了蹭，手卻在被子裡往後摸，摸到卡利爾覆在他腰上的手。他沒有握住，只是搭上去，像確認那隻手真的在那裡。
窗外，血月早已退成銀白，現在連銀白都淡了。天還沒亮，但月光像被誰兌了水，稀薄地照進來，把三人的輪廓勾成一片模糊的影。寢殿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吸聲，三個人，長長短短，慢慢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