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的石徑很長，鋪著細碎的白石子，踩上去沙沙作響。凱走在中間，兩條胳膊分別被卡薩斯和卡利爾扣著，腳底被碎石硌得發疼，但他沒吭聲。反正十根手指頭已經夠痛了，腳底這點刺痛根本排不上號。
倒是卡利爾先低頭看了一眼，皺眉說：「你沒穿鞋。」
「現在才發現？」凱有氣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我從寢殿跑出去的時候就沒穿，你們那時候也沒人追上來給我送鞋啊。」
卡薩斯「嘖」了一聲，二話不說彎下腰，一條手臂繞過凱的膝彎，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凱嚇得「哇」了一聲，本能伸手去抓卡薩斯的肩膀，手上的血口子蹭在深色衣料上，留下幾道暗紅的印子。
「你幹嘛啦！放我下來！」凱掙了兩下，但卡薩斯那雙手臂跟鐵箍似的，根本紋絲不動。
「閉嘴。」卡薩斯沒看他，聲音壓得很低，「腳底板磨爛了還不是我要找人來治，少給我添麻煩。」
卡利爾在旁邊涼涼地補了一句：「你讓他抱吧，反正他力氣多得沒地方用。」
「靠，你倒是幫我說話啊！」凱扭頭瞪卡利爾。
卡利爾聳了聳肩，腳步沒停，那件鬆垮垮掛在凱肩上的黑色外袍被夜風吹得直往後飄，他伸手把袍角撈回來，重新裹了裹凱的肩膀。動作很輕，指尖卻在掠過凱後腰的時候頓了一下。
「凱。」卡利爾的聲音忽然壓低了，「花印……現在是什麼感覺？」
凱被卡薩斯抱著，腦袋靠在那副過分寬厚的肩膀上，想了一下才說：「不燙了。但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骨頭上，悶悶的，不算痛，就是……有東西在那裡。」
卡利爾沒接話，只是腳步往凱那一側又靠了半步。卡薩斯的下巴幾乎貼著凱的頭頂，胸膛因為走路的節奏微微起伏，熱度隔著衣料透過來，燙得凱有點想睡。
三人穿過舊祭場外圍的枯草地，拐進通往主殿的長廊。廊柱上的燭火已經滅了大半，只剩零星幾盞還燃著，光線昏黃，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守廊的侍從遠遠看見卡薩斯抱著人走過來，嚇得立刻低下頭，連呼吸都憋住了。
凱覺得這場面實在太丟臉，乾脆把臉埋進卡薩斯頸窩，悶聲說：「你走快點啦，大家都在看。」
「誰敢看我就挖誰眼珠。」卡薩斯的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你是認真的嗎？」凱抬起頭，表情有點驚恐。
卡利爾在旁邊笑了一聲，不是那種陰沉的低笑，而是真的被逗到的那種短促的笑，「他七年前就是這個德性，你還沒習慣？」
「這種事一輩子都習慣不了啦。」凱嘟噥著，又把臉埋了回去。
浴場在皇太子寢殿後方，引的是地底溫泉，一年到頭都熱氣蒸騰。卡薩斯一腳踹開浴場的門，裡頭霧氣瀰漫，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是冷，是體溫差太多，皮膚一時間適應不過來。
卡薩斯把他放在池邊的石臺上，動作難得放輕了，但嘴上還是硬的：「坐好，別亂動。」
「我又不是你養的狗。」凱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老老實實坐著，因為他真的沒力氣動了。十根手指頭的血口子被夜風吹了那麼久，血早就凝了，乾涸的血痂黏在指節上，彎一下都扯得生疼。
卡薩斯單膝跪在池邊，拉過凱的左手，浸進池邊舀起的溫水裡。血痂被熱水泡軟，一縷縷暗紅色的血絲在水裡暈開。他用拇指腹輕輕蹭過凱的指尖，把凝結的血塊搓掉，動作笨拙得要命，力道卻控制得很小心。
「……你以前幫人洗過傷口嗎？」凱忍不住問。
卡薩斯沒抬頭，耳尖在蒸氣裡紅得很明顯，「沒有。」
「看得出來。」
「你再囉嗦我就用刷的。」
凱識相地閉嘴了。
卡利爾從另一側靠過來，手裡擰了條熱布巾，在凱背後坐下。他把凱身上那件黑色外袍往下褪了一截，露出後腰那片暗金色的花印。花印周圍全是乾涸的體液和灰白色屑屑，沾在皮膚上結成一層薄薄的膜。
熱布巾貼上去的時候，凱倒抽了一口氣，肩膀本能地繃緊。
「忍一下。」卡利爾的聲音很低，手指隔著濕熱的布巾輕輕按壓花印周圍的皮膚，一圈一圈地擦拭。灰屑被熱氣蒸軟，混著殘留的濁痕一起被擦掉，露出一整片完整的暗金色花瓣紋路。那朵花靜靜地伏在凱的腰骨上方，不再發燙，不再蔓延，像被燒熔的金屬冷卻之後凝固成的形狀。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浴場裡只剩下水波輕晃的聲音，和布巾擰乾時細微的水聲。
凱低著頭，看著卡薩斯跪在面前替自己洗手指，背後是卡利爾掌心的溫度隔著布巾壓在腰上。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不上不下的。
他伸手——指尖還滴著水——抓住了卡薩斯的手腕。
卡薩斯停下動作，抬起頭看他。
凱另一隻手往後摸，抓住了卡利爾的手指。卡利爾的手僵了一下，沒抽開。
「你們兩個都別走。」凱說。嗓子是啞的，聲音不大，卻在空蕩蕩的浴場裡聽得很清楚。
卡薩斯和卡利爾隔著凱的肩膀對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連一息都不到，但裡面交換的東西很多——是這五年來誰都沒說出口的較勁，是今晚在祭壇上各自把最難看的心事翻出來攤在對方面前，是這個抓著他們不放的人現在渾身是傷、十指淌血，還啞著嗓子說「都別走」。
卡薩斯先動了。他站起身，解開腰帶，把沾了血和灰的外袍隨手扔在池邊，赤裸著跨進浴池。水漫到他的腰際，熱氣沿著腹肌的線條往上攀。
卡利爾也站起來，脫掉身上那件早已不成樣子的外袍，從另一側下水。
兩個人不是為了做什麼而進來的。他們只是從兩側貼著凱坐進熱水裡，肩膀抵著肩膀，大腿貼著大腿，把凱夾在中間。卡薩斯的體溫偏高，卡利爾偏涼，兩種溫度同時貼上來，凱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凱的身體在熱水裡慢慢軟下來。肩膀那塊一直吊著的肌肉，終於一點一點地往下沉。他把頭往後仰，後腦勺靠上卡薩斯撐在池邊的那條手臂，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很輕很輕的顫音，像是憋了一整晚的什麼東西終於找到出口。
卡薩斯低頭看他，睫毛上掛著蒸氣凝成的水珠，「睡吧。」
卡利爾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水裡，掌心貼上凱後腰那朵暗金色的花印。不是要檢查，也不是要施咒，就只是蓋在那裡，用體溫捂著。
凱的呼吸漸漸平下來，變慢，變穩。他沒有鬆開卡薩斯的手腕，也沒有放開卡利爾的手指，但他閉著的眼睛終於不再用力了。
水氣氤氳，月光從高窗灑下來，被蒸氣濾成一層薄薄的銀紗。三個人裸身貼在熱水裡，誰都沒有先起身。
卡利爾隔著凱歪倒的腦袋，對上卡薩斯的視線。
卡薩斯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很輕，輕到幾乎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一點點，但卡利爾看懂了。他收回視線，繼續捂著凱後腰那朵不再發燙的花，把自己的肩膀往凱身上又靠緊了一點。
凱睡著了。